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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秋日里,师父听说京城里没了皇帝,然后就不好了。”
“他一直不肯出门,只让我照看好医馆,便不再与我说话了。”
“我有好次都瞧见师父一个人在后院,就这么望着天,呆呆的,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
小家伙叹了口气,又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有些发红的老伯:“老伯伯,您若是要诊脉,还是去隔壁镇看看吧,我师父他……”
正当这时,通往后院的布帘被掀开,沐思歧披着一件旧外衫,面色有些苍白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堂中灰袄青衫的老伯身上,身形猛地一僵,怔怔地看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不知尊驾来这偏僻小镇,所为何事?”
那老伯正是假死脱身、千里迢迢寻来得萧安衍。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翻涌的心绪,颤抖着声音道:“老朽……是代一位故人前来看诊……”
萧安衍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继续道:“故人……被一凉薄之人所伤,寒了心,不知……该如何医治?”
沐思歧神色黯然,苦笑着摇摇头,淡淡道:“凉薄之人所伤,无药可医,心死之人,比身死更哀。”
“若……若那凉薄之人身死,心死之人从此,是否也不必再哀了?”
沐思歧抬眸,目光清冷:“哀与不哀,都是心死之人自己的命数,怨不得旁人。”
小沐儿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地瞧着两人。
随后他又听那老伯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凉薄之人已死,不知那心死之人,可否驻足片刻,略略回头。”
小沐儿更是云里雾里。
沐思歧沉默了,时间一点点过去,医馆里静得能听到镇上街道拂过的冬日风声。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小沐儿吩咐道:“小沐儿,去后院,把柴房收拾出来。”
“啊?”小沐儿一愣。
沐思歧目光扫过萧安衍的脸,语气平静:“这‘如沐医馆’,缺个打杂的,你可愿意?”
“清粥小菜倒是供给,只是没工钱。”
小沐儿看了看萧安衍,又看了看沐思歧,终究乖巧地“哦”了一声,跑去后院收拾了。
堂中只剩下萧安衍与沐思歧二人。
四目相对,却没有任何言语。
沐思歧看着他,那清冷的眉眼间,终是化开了一抹极淡、却真切存在的笑意。
萧安衍也笑了,脸上的憔悴渐渐散去。
“思岐……”
“往后,叫我掌柜的……”
“嗯,思岐。”
“……”
苦海无边,回头便是心之归处。
先生可知,阿珏做梦都想着这一天
近日,宫人们发现一件怪事。
那位九五至尊,万人之上的新帝,原本是神采飞扬、精神百倍。
而现在,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连用膳都不香了,筷子都懒得动几下。
宫人们不知道原因,也不敢打听,但萧与珏他自己知道。
只为一件事——他与自家先生的婚事。
这桩婚事,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有异议。
毕竟新帝萧与珏两次亲征北伐,开疆扩土功在社稷;而沐沉舟不仅对新帝有照拂之恩,更曾数次救治先帝,且先帝在时都默许了二人的情谊。
这般情形,试问谁敢反对?不要命了才去触这个霉头。
可偏偏萧与珏还是愁,愁得与自家先生共膳都食不知味了。
他愁的是该如何办得足够盛大的隆重,如何能更快地让全天下都知晓。
“先生,你说……这事究竟该怎么安排才好?”
这日午膳时,萧与珏握着玉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那盘清蒸鲥鱼。
眼看鱼肉都要被他搅和成浆糊了,沐沉舟才忍不住放下粥碗,温声道:“阿珏,其实,一切从简就好,何必如此劳神?”
“那怎么行?”萧与珏一听,立刻支愣起来了,“先生与阿珏大婚,是要昭告天下的!要天下皆知!”
他凑到沐沉舟面前,握着他的一双手腕,语气是认真又幼稚:“不仅是天下百姓,大雍的鸡鸭鹅狗猪,都得知道,这才是天下皆知!”
萧与珏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弄的沐沉舟哭笑不得。
“你这……跟鸡鸭鹅狗猪有何关系?告诉它们,它们也听不懂啊。”
“不管!反正它们也得知道!”萧与珏说着,又端起沐沉舟的粥碗,“先生先用膳,等会儿用完阿珏带你去个地方!”
沐沉舟一头雾水,又见萧与珏又拿起玉箸去戳面前那盘已经面目全非的鲥鱼,温声道:“阿珏,别戳了,再戳着鱼便没法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轻软:“阿珏陪我用膳好不好,一个人吃着不香。”
萧与珏立刻不戳鱼了,而是给自家先生布菜:“好!陪先生用膳时头等大事!”
说罢,也就陪着沐沉舟老老实实地吃了一些。
两人刚用完膳,萧与珏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沐沉舟往殿外走。
沐沉舟被他牵着七拐八绕,竟来到了宫中的骏马苑。
自从萧与珏登基为帝,逐浪便也过上了提前“老骥伏枥”的日子,此刻它正悠闲地嚼着草料,见到主人,打了个响鼻,算是打招呼。
萧与珏一本正经地走到逐浪面前,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脖颈,郑重其事道:“逐浪,听着,朕今日告诉你一件大事。”
逐浪:“?”
(啥大事儿是一匹马需要知道的……)
“朕,萧与珏,要与沐沉舟大婚了!你是朕的御马,朕命令你把这个好消息,先告诉园子里其他的马,让它们也沾沾喜气。”
逐浪眨了眨眼睛,继续咀嚼草料,尾巴甩了甩。
它若是能说话,估计会骂萧与珏有病。
一旁的沐沉舟见此情状,扶着马厩的栏杆笑得直不起腰:“阿珏……你……你真是……幼稚鬼!”
萧与珏转过身,看着笑得眼泛泪光的先生,也跟着嘿嘿嘿地傻笑。
他搂住沐沉舟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先生,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怎么做都不够,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先生是阿珏的,是阿珏唯一的宝贝。”
沐沉舟仰头,在萧与珏侧脸落下一吻:“无需让天下皆知,阿珏的心意,我知道便足够了。”
萧与珏感受到颊边柔软的触感,收紧手臂,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大婚之日定在了三月初三,春和景明,万物复苏。
因是新帝娶男后,大雍历朝并无旧例可循,负责大典的礼部官员索性放开了手脚,一切按照萧与珏的心意来办。
二月初始,整个皇宫都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京城内大小街道的商户、住宅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
其喜庆程度远超历年任何庆典。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宫人便捧着两套华贵无比的正红色婚服候在寝殿外。
两套婚服均是以最上等的云锦为底,上面皆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
衣领袖口处缀以细小而璀璨的明珠,晨光熹微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萧与珏挥退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他拿起那套属于沐沉舟的婚服,面上难掩激动之色。
“先生别动,让阿珏来。”
他动作轻柔地为沐沉舟褪去常服,再一层层穿上繁复的婚服。
系衣带时,萧与珏从背后环住自家先生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先生可知,阿珏做梦都想着这一天。”
“傻话……”
“才不是傻瓜。”萧与珏转到身前,仔细整理沐沉舟衣领上的盘扣,“从江南城回京后,阿珏就想着,定要亲手为先生穿上婚服。”
他指尖抚过金线绣成的云纹:“先生,这衣裳,真衬你。”
沐沉舟此刻脸色绯红,只低头不语。
待到更衣完毕,萧与珏又引他坐在镜前。
他执起玉梳,为沐沉舟绾发。
“记得从前,先生第一次为我束发,我嫌麻烦想躲,现在倒是能天天为先生绾发了。”
沐沉舟透过铜镜,看着身后萧与珏专注的神情,心里暖暖的:“那时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比胸口:“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只炸毛小狗。”
“现在倒可是能叼走先生的狼了。”萧与珏得意地挑眉,手上动作不停,将一缕缕墨发绾起,又为沐沉舟戴上赤金镶宝头冠。
最后他又取来珍珠面衣,俯身为沐沉舟覆面。
珠帘摇曳,朦胧了沐沉舟柔和的轮廓,萧与珏怔怔望着,一时竟然有些呆了。
先生,太好看了!
他掀开珠帘,飞快偷了个吻,随后笑嘻嘻道:“先讨个彩头。”
沐沉舟手指轻抚自己的唇,嗔怪地睨他一眼:“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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