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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总得往京里递个信吧。”
声音渐渐远了。
陆烬寒走了一段,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跟上来。
萧骁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宫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朝他们点头,有人侧目。
陆烬寒没什么表情,萧骁也如常。
走到一道宫墙拐角,人少了些,萧骁才开口,声音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沅淮那边,国公府有一条旧线,可以递消息进去。”
陆烬寒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只说了句:“不用。”
萧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岔路,萧骁转向兵部的方向去了。
步子还和方才跟上来时一样。
陆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拐弯,消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户部走。
值房里人不多,他翻开昨日的账册,看了两页。
萧骁特意绕道来同他说这件事。
陆烬寒心里清楚,萧骁这样说,就是国公府也还没启用这条线。
如果萧骁已经拿到了萧驰的消息,他直接说就是了。
但萧骁的意思是,他若想用,可以用。
他把账册合上,起身去了尚书值房,把通州织造局的那摞复核材料递上去。
尚书翻了两页,说:“这件事你办得仔细,先放着。”
陆烬寒应了一声,退出来。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他重新翻开账册,这次看进去了。
手头的事做完了,天色也暗了。
出了宫门,暗七在马车旁等着。
“主子,回府?”
“回。”
上了车,他靠坐在车壁上。车帘垂着,外面东市的热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马车穿过东市,拐进靖忠侯府所在的巷子。到了门口,他下车,推门进去。
陈伯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问要不要摆饭。
陆烬寒说:“摆吧。”
…………
沅淮,二月二十。
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的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南陵城的方向隐在一层薄雾里。
城下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兵,抱着枪打盹。
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
他守沅淮二十多年了。南陵换了三任守将,他和这三任都交过手,都摸清了脾气。
第一任贪,第二任莽,这一任,最难缠。
这一任守将叫陈恪,四十出头,文官出身,但比武将还懂打仗。
他不跟你正面打,只做两件事:闭城,煽动百姓。
城里几万百姓,被他养成了兵。
朝廷的人一到,他就把百姓赶上城墙,自己在后面站着。你打不打?打,死的是百姓。
不打,他就耗着你。
明远打过一次,死了三百百姓。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出击过。
萧驰来的时候,明远第一眼就不太喜欢。
太年轻,太亮,像一把没入过鞘的刀。
他带来的十万人马,明远只让驻在城外,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让城里的百姓看见——十万人进城,吃什么?
南陵还没打,自己先乱了。
萧驰没争。这一点明远倒是有些意外。
他以为京里来的公子哥,多少会摆谱。
但萧驰没有。他每天来议事,提自己的想法,被驳回也不恼,回去接着想。
明远看得出来,他急,但他忍得住。
明远也知道他为什么急。沅淮的战事耗着,他带的兵闲着,粮草军需一天一天地拨,他回去没法交代。
二月二十二,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南边传来喊杀声。
明昭今早带了三十骑出城探路。
明远看见南陵城门开了,一队人马追出来,不多,二十来个,追着明昭那三十骑往林子的方向去了。
明昭进了林子。南陵的人追进去。
然后,林子那边安静了。
明远等了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没有人出来。
他派了第二批人。第二批人进了林子,过了一刻,有一个跑回来,马蹄都跑歪了。
“将军,萧将军——他——”
明远下了城墙。
他亲自带人进了林子。林子里有马蹄印,有血迹,有折断的树枝。
往深处走,有一片坡地,坡地上有打斗的痕迹。再往前,是悬崖。
崖边上的土是新塌的。崖下有水声。
明远站在崖边,往下看。崖下是一条河,水流急,石头多。
没有尸体,没有马,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
搜寻了十二天。
明远派了四批人,沿着崖底的河往下找。
什么也没找着。河的下游是南陵地界,他不敢再往下。
明昭受了伤,在林子里被追的时候摔下了马,腿折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跟明远说:“爹,是我和萧驰一起设的计,萧驰——他是为了接应我。
我引的人没甩掉,他冲进来把我推开,自己引走了追兵——”
明远没让他说完。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空白的折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蘸了水,磨了半天的墨,一笔没写。
不报,是瞒。
报了,是认。认什么?
认他把一个京里来的公子哥,扔进了林子,没接住。
为什么
又过了三日。
明远把折子写了。写得很短。
他把“萧驰率小队遇袭,中箭坠崖,搜寻十余日未见踪迹”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他叫来亲随:“送京城。”
亲随接过折子,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再等等?”
明远说:“等什么?”
亲随没说话。
明远摆了摆手:“去吧。”
折子送走了。
明远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地图。沅淮、洛水、南陵,三个地名连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崖底那条河上停了一下。
水往南流。上游是洛水,若冲走了,就是南陵地界。
陈恪若捞着了人,不会声张,也不会杀——他会留着,当筹码。
明远不知道萧驰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兜不住了。
……
四月十八,朝会。
兵部尚书出列,展开折子。
“沅淮守将明远奏:镇国公次子萧驰,于二月二十二日率部诱敌入林,遭南陵伏兵,中箭坠崖。崖下临水,搜寻十余日,未见踪迹。”
陆烬寒站在户部末列,听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
中箭坠崖。未见踪迹。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吸气。有人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问了什么,兵部尚书答了什么。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水底的动静。
陆烬寒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方才听其他折子时一样。
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着。呼吸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散朝时,群臣鱼贯而出。
陆烬寒没有动。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走光的,不知道殿门外的阳光是什么时候斜进来的,也不知道殿中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脚还在原地,像钉住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息,也许更长。
殿中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值殿的太监站在角落里,低头垂手,偶尔抬眼看一看他。
“靖忠侯?”太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陆烬寒没应。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外有脚步声传进来。那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萧骁站在他面前。
陆烬寒抬起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偏开了。
“走吧。”萧骁说。
他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完自己弟弟失踪的消息。
陆烬寒像是被这两个字拉回了神。
他点了一下头,抬脚往外走。
步子比平日快,快得有些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下了石阶。
宫道上人已经散尽了,只有几个宫人远远地站着。
陆烬寒走了一段,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骁在后面说:“马车在西边。”
陆烬寒转了个方向,往西走。
到了马车旁,暗七已经等在车边。
看见陆烬寒过来,上前一步,掀开车帘。
陆烬寒走到车前,抬脚踩车凳。脚底滑了一下,他身子往前倾,手在车辕上撑了一把才稳住。
暗七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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