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垂下来,遮住了那只手。
马车启动,朝镇国公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雪,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辙印。
陆烬寒站在树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这才低下头,拇指慢慢碾过自己的指尖。
那块皮肤忽然变得极敏感,像是被萧驰手背上那道擦痕烫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是乱的——从萧驰第一杖落下去起,他就没好好喘过一口气。
他转身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像被什么从后面抽掉了力气。
他伸手扶住身边的树干才稳住,掌心按在湿冷的树皮上,过了两息才松开。
等腿上的力气慢慢回来了,他才重新站直,沿着长街朝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围帽被风掀起来,露出他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雪落在他身上,细细密密的。
回到梧桐巷时,门刚打开,陈守业就迎了上来。
伸手轻轻拍掉他身上的雪,低声道:"公子不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刚养起来的身体,哪经得住这么冷的天淋雪。"
陆烬寒想说没事,话没出口先咳了两声。
陈守业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像被那两声咳嗽扎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时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扶着陆烬寒的胳膊往屋里带:"先进屋,让暗七把炭烧旺些,老奴去煎药。"
陆烬寒没有挣扎,由他扶着进了屋。
萧驰被抬回镇国公府的时候,府里已经乱了。
周芸站在二门处,看见担架上那个人伏着身、后背的衣袍从腰往下几乎全是暗色,脸色一下子白了,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问"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萧骁吩咐人把担架抬进去,转头对周芸说了一句"去看好孩子",便跟着进了院子。
府里的下人来来回回地跑,端热水的、拿剪子的、替萧驰换衣的。
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面上没慌,但捏着袖口的手一直没松开。
萧驰趴在床上,后背的伤被大夫用剪子剪开衣料时吸了一口凉气。
大夫说:"三十脊杖,皮肉全开了。好在二公子年轻,底子好,养个把月能好全。"
药敷上去的时候萧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绷紧了。
但他的脑子里转的不是疼——是那个人站在人群外沿的身影。
他看见了。临趴上长凳前,余光扫到街角那顶深灰色的围帽。
他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看见了。
萧夫人坐在床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别动。"
萧驰趴着没动。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雪还没有停,细碎地落在窗台上。
他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萧夫人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雪落在院中,薄薄一层。
她回过头看了萧驰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萧驰没有再问,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了一下眼睛。
半个时辰后,萧骁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披风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站在门口,看了萧驰一眼才开口:"吕征被带走了。禁军去的,人押进刑部了。"
萧驰侧过头,声音还是哑的:"……状纸上的东西够吗?"
"刑部已经在审了。"
萧驰把脸转回去,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没有睁眼,但捏着被角的手指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淮王呢?"
"淮王府封了,人不在。"
萧驰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
后背的伤被牵动,他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第二道消息是傍晚来的。
萧骁又推门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萧驰:"淮王拿住了。他的门客亲自交到了官道上的禁军手里。"
萧驰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胸腔里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丝。
萧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陆烬寒那边的消息比萧府晚了一些。
暗七进书房的时候,陆烬寒正坐在书案后面,那本书还摊在早上那一页,从早上回府就没翻过。
暗七站在门口:"主子,吕征被拿下了,刑部正在审。"
陆烬寒没有抬头:"……证据?"
"七封信,全对上了。吕征在堂上伏了。"
陆烬寒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翻了一页。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还有呢?"
"淮王也拿住了。他的门客齐青松反了——淮王本来已经跑了,是被齐青松带回来交给禁军的。"
陆烬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暗七:"……齐青松?"
"是。"
陆烬寒沉默了很久,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稀稀疏疏的。
一个人跟了另一个人多年,要害他只需要一个早上。
他又问了一句:"萧驰那边呢?"
"回了府。其他的不知道。"
陆烬寒"嗯"了一声。
吕枫的反应
约莫半个时辰前。
禁军分了两路。
一路往淮王府,一路往怀信侯府。
去怀信侯府的那一路,吕征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他听见前院动静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给一盆兰草浇水。
壶嘴的水流细细地落进土里,他听见管家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
他放下水壶,走到门口,府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兵甲声从外院涌进来,像潮水一样。
他来不及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究还是轮到自己了。
领头的校尉认得他,没给他行礼,直接一抬手:"拿下。"
吕征被带出府门的时候头发散着,衣袍歪斜,被两个兵卒架着胳膊拖过青石板。
侯府前院里,吕枫站在廊下。
他听见兵甲声的时候从书房里出来,看见禁军正将他的父亲从内院押出来。
吕征的头发散着,衣袍歪斜,被两个兵卒架着胳膊拖过青石板。
吕枫大约猜到出了事——父亲这几日的焦躁、府里突然收紧的门禁、那些被反复盘问的下人,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
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父亲被带走了。
禁军把吕征押出府门的时候,吕枫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被官兵拦住又停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久到雪把门槛前的青砖盖了一层白。
他转身跟后面的小厮说了一句"想办法打探一下消息",才慢慢转身回了书房。
另一路就没那么顺利了。
禁军赶到淮王府的时候,府门虚掩着。
推开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几个来不及跑的仆役蹲在廊下瑟瑟发抖,说王爷今早便出了门。
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带什么行李。
正堂的棋盘上还摊着一局没下完的棋,书房里炉灰还是温的。但人已经不在了。
禁军封了王府的大门,在门上贴了封条。
朱红色的封条落下来的时候,门框上那道陈年的漆痕被盖住了,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合上了。
消息传回怀信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吕枫坐在书房里,一直心不在焉。
手里拿着一本兵书,但眼睛不在书上。
门被敲响了,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刑部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吕枫抬头。
管家的脸色不太好看,犹豫了一瞬才开口:"说是……淮王构陷苏家。信上提到了侯爷。"
吕枫手里的兵书啪地掉到了地上。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一层铺在院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甲掐进木框里。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然后"构陷苏家"四个字开始反复地转。
那门亲事、那个名字、那些他以为早就过去了的东西,此刻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不是"过去了"。
是被人亲手掐断的。
是他父亲掐断的。
他这些年每一次想起她、每一次站在后院看到那些花都能想起她、每一次在深夜想起那张他后来再没见过的脸——原来都是一种笑话。
他有什么资格想她?
他父亲毁了她全家,而他,还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给她。
他撑着窗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压得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掐断,又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