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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业的手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公子会主动开口问这件事。
他站在桌边,垂着手,过了几息才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夫人不是没想过。但当时京城都知道苏家有个大小姐,府里也没有一般大的女孩子。夫人害怕查起来连公子也送不出去,便只能作罢。”
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烬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轻轻“嗯”了一声,把碗递还给陈守业,没有碰那碟蜜枣。
陈守业接过碗,站了两息,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证据
陆烬寒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
出来后没有回卧房,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抬步往东侧偏院走去。
祠堂的门被他推开了,门轴无声。
陆家祠堂在陆府旧址东侧的一间偏院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供案上的漆虽然旧了,被人擦拭过许多次,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香炉里没有积灰,显然是有人常来照看。
陆烬寒推门进去。
那些牌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大小不一。
最前面的几块木头新一些,后面的旧了,字迹被岁月磨得浅了,但每一笔他都能辨认出来。
他的目光从第一块牌位慢慢移到最后一块,和之前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在供案前站定,从案旁取了三炷香,点着,插进香炉里。
烟气细细地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融进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三炷香燃过了大半,香灰落了一截在案面上,无声的。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凶手。”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案沿上的手指,指腹压着木头的纹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陆川。
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被灯火照得轮廓分明。
只有一瞬——快到来不及辨认为什么会想起他。
只是觉得那张脸的某些线条,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停下来想,把门带上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三炷香还在燃着……
…………
次日,萧驰又进了刑部。
他找了个由头——说清安县案卷里有一处地名与当年户部存档对不上,想再核一遍。
这话半真半假,吴乾正忙着别的事,没多问,让书吏领他去了卷宗房。
他进去之后没有碰清安县的案卷,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旧架前,抬手抽出了那份卷宗。
封皮上的灰比上次又厚了一层,一直没人碰过。
他翻开快速扫了一遍,东西都还在。
然后把整份卷宗合上,裹进事先备好的油布里,塞进怀里。
他出来时面色如常,跟书吏点头打了个招呼,大步出了刑部衙门。
陆烬寒正在书房里翻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驰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驰已经把那卷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
靖忠侯府的卷宗。
陆烬寒的瞳孔微缩了一下,目光定在那份卷宗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萧驰:“你从哪里拿来的?”
“刑部。”萧驰说。
陆烬寒压低声音说:“萧驰,你知不知道偷盗刑部案卷是什么罪名?”
“知道。”萧驰说。
“那你——”
“别激动。”萧驰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把人往椅背的方向带了带,“等会咳嗽。”
手掌落在陆烬寒肩头的时候,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陆烬寒被按回椅子上,胸口还起伏着,但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卷宗,过了片刻才伸手翻开。
卷宗案由简略,定罪干脆,证据缺失,告发人空白。
跟萧驰告诉他的一字不差。
“证据被抽走了。”他说。
“嗯。”萧驰在他对面坐下来,“里面的东西跟外面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驰开口:“我在想要不要上报。”
陆烬寒看着他:“报给谁?”
“御前。皇上说过我可以直接递到他面前。”
萧驰顿了一下,“账册在手,卷宗也在这里了。吕征那边……早晚能拿到更实在的东西。”
陆烬寒把手从卷宗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报,打草惊蛇。”
“我知道。”萧驰说,“账册上没有名字,卷宗缺了最关键的那几页。递上去之后,淮王只要反咬一口说是伪造的,我们反而被动。”
陆烬寒抬眼看他:“你顾虑的是证据不够硬?”
“还有一件事。”
萧驰看着他,“你之前说过,一直有人在跟着你。如果御前开始查了,那些人会更急。到时候他们查的不只是案子,还有你。”
陆烬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萧驰:“你也觉得不该现在报?”
“账册有了,卷宗有了,吕征那边只要再拿到一样东西——这条链子就能接上。”
萧驰说,“现在还差最后一块。”
他看着萧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落在同一件事上。
他们都清楚,现在报是冒险,等一等才是对的选择。
萧驰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等多久”。
陆烬寒也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暗七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萧驰,欲言又止。
陆烬寒没有抬头:“说吧。”
暗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裹着的薄包,放在桌上。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摞纸,大小不一,边角有些已经泛黄了。
“小七带出来的。”暗七说。
陆烬寒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目光落上去的一瞬,手指停住了。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磨得发白。
上面的字迹却很稳,笔画之间没有犹豫,像是写信的人从不在意这些字会被谁看见。
淮王的字。
他从未见过淮王的字,但他知道这是。
因为每一张底下都有印章。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穿过竹丛,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又停了。
他想起供案上从大到小,排成一排的起那些牌位。
想起父亲一笔一划教他写字时的样子。
想起生病时母亲守在他床边,低头抹泪。
想起大哥带他练剑时严厉的声音。
想起了很多。
他们的命,都压在这几页纸上。
把暗七哥哥送给我
他的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划过去,指腹下的纸面微微发涩,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是真的。
不是推测,不是猜测,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然后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第二张。
萧驰安静地坐着,等他把那一摞全部看完。
陆烬寒放下最后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淮王和南边的人通的书信。”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才说出来的,“账册上什么都有,但是缺少私印,这上面刚好就有。”
萧驰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信上的内容写得很隐晦,用词都是“货”“路”“那边”之类的代称,措辞谨慎,没有点名道姓。
但往来的频率、数量、路线都清清楚楚。
而每一封信末尾都压着淮王的私印,从时间上看,跨度好几年,一直持续到苏家出事之后。
萧驰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明白了那些“另册存查”的财物去了哪里。
那些钱不是被人私吞了,是被人拿去养了一条线——一条淮王自己的线。
苏侯爷当年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才被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除掉。
真正通敌的人,借着苏家的血把自己洗干净了。
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指腹压着纸页边缘,没有挪开。
“这些东西证明了一件事,”
他说,“通敌叛国的从来不是苏侯爷。是淮王。”
陆烬寒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暗红色的私印、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字迹。
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去。
“这些东西在吕征手里藏了二十几年。”他的声音很轻。
“他留着,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还苏家清白。是给自己留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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