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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骁看了他一眼。
萧驰说:“我想让他去洛州走一趟。这趟是暗访,不能露身份,不能走官面。”
萧骁点头:“靠谱就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有所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安县,雨已经停了三天。
县令府的书房里,刘文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京城已动,销毁账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然后他慢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进香炉里。
他松开手指,最后一角纸灰飘落下去。
周德海站在下首,不敢出声。
刘文升的拇指摩挲着杯沿,转了两圈,终于开口:“京城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账册毁了。”
周德海试探着问:“那……毁?”
刘文升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抬手摸到第三层靠右那本书的背面,按了一下暗扣。
墙壁内侧无声地弹开一道暗格。
周德海探过头去——里面空空荡荡的。
“大人,那账册……”
刘文升把暗格推回去,转过身来:“账册是唯一能证明他们给过指令的东西。”
他看着周德海,一字一句地说:“它毁不了。”
周德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什么都不敢问了。
刘文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坐回桌前。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香炉里那一点余烬的红光,明灭了一下,最终还是熄了。
苏家
梧桐巷深处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里,书房的灯还亮着。
陆烬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暗七傍晚才送来的纸。
纸上的字迹是暗七的,写得很密,墨色有新有旧,显然是匆忙整理出来的。
靖忠侯府,苏家。
二十五年前获罪抄家,罪名是通敌叛国。
陆烬寒逐字看了三遍。
他知道“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落下来通常意味着什么——满门抄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暗七查到的记载有些出入。
“苏侯爷回京时被人直接堵上的。”暗七立在书桌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陆烬寒抬眼:“谁堵的?”
“御前的人,证据是直接递到御前的。”暗七道,“告苏侯爷私通洛芩、贩卖军情。苏侯爷毫无防备,东西摆在面前,辨无可辨。”
陆烬寒没有打断。
暗七继续道:“据说当时有人觉得不对劲。但证据确凿,先皇那性子又听不得这些,当即下令将苏侯爷下了狱。”
陆烬寒的指腹在纸页边缘缓缓摩挲着:“然后呢?”
“苏侯爷入狱之后,苏家只是被看起来,没有立刻全部押入大牢。”
暗七道:“据说当时苏家的长女——拦在了内院门口,硬是把局面撑住了。府里其他人也都听她的,低头来去,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闹事。”
陆烬寒的手指停住了。
暗七又低声补了一句:“苏家长女当时才十二岁。”
苏家长女,十二岁,什么样的女子能在那种情况下稳住局面。
“侯夫人呢?”
暗七的声音传来:“据说是急火攻心,躺床上起不来了。但属下又找到另一个说法——侯夫人在那之前就已经不怎么出门了。抄家那一年,她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宴会,连好友的邀约也全都推了。至于为什么,目前还没有查到。”
陆烬寒没有说话。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面前那几张纸上,没有聚焦,像是穿过了纸页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二十五年前。
苏侯爷被构陷下狱,苏家被抄,满门灭尽。
侯夫人早在事发之前就已经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靠着长女稳住府中。
陆烬寒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靖忠侯府,姓苏。
他姓陆。
陆家在这座京城里也算旧族,二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陆家在里面是什么位置,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完了,留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问过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问谁。
可现在,陈守业站在他面前,靖忠侯府的旧事忽然浮上了水面。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
陆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他是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自己身边消失的。
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于意外,查无可查。
起初他还会哭,会问“为什么又走了一个”,后来他学会了沉默。
母亲是最后走的。那一年,他十四岁。
在母亲还撑得住的那几年里,她总是逼着他早起练功。
陆家是武将出身,早年间府里有武场,有兵器架,有专门的武师傅。
他那时筋骨很好,十一二岁便能拉开一石半的弓,骑术在同龄人中少有敌手,先生也说他读书不差,若走科举未必不能中。
可后来府里的人越来越少,武场渐渐荒了,兵器架上落了灰,最后那把弓也不知被谁收走了。
他记得母亲病重的那年冬天,还硬撑着坐在廊下看他练剑。
风很大,她的脸白得像雪,却一直看着他的剑尖。
看完只说了半句话:“你底子还在……”
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吞掉了。
她没说完的那半句,陆烬寒后来自己补上了——“别荒废了。”
可他还是荒废了。
人一个一个地走,他练剑给谁看?
他读书读给谁听?
再后来,他自己也病了。
一开始是真病——那年冬天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七天七夜,醒来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
可渐渐地,他也分不清哪些病是真的、哪些病是懒的了。
有时候咳得厉害,有时候只是不想起床。
有时候是真的走不动路,有时候只是觉得——就算能走,又能走去哪里?
轮椅上坐着,省力气。
于是他慢慢地就不想站了。
反正也没有人等他站起来。
十四岁后,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旁人还在书院读书、在武场射箭、在家人的催促下吃饭穿衣。
而他,已经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把一整天的药喝完,怎么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怎么在半夜惊醒之后重新闭上眼睛。
即便是病得下不了床,一个人也能在屋子里熬很久。
没人进来看他,他也习惯了。
药碗打翻了,自己捡。
摔在地上,自己撑起来。
他十四岁那年,学会了一个人。
苏家的长女十二岁那年,已经挡在了内院门口。
一个是把自己撑起来的少年,一个是不让人进去的少女。
陆烬寒把纸页折起来,放进书桌抽屉里,锁好。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纸页上那些名字。
窗外月色已深,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落在窗纸上,碎成一片摇晃的墨痕。
陆烬寒没有起身去睡,也没有再翻书。
他坐在灯下,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只茶杯——茶早就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片微凉的涩意。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陈守业的药,清安县的山参,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他还没有看清的方向。
他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色把院中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边,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亮晶晶的。
他想起萧驰
他说“你保重身体”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种东西了。
所以他只应了一个“嗯”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陆烬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涌,像一条地下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淌了二十几年,终于在这一天浮上了地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锦盒的边缘,又收了回来。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写下了几个字——
“靖忠侯府——苏家——与陆家之间:什么关系?”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在“关系”两个字旁边洇成一个小小的墨团。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干透,然后折好纸,和那几张暗七查到的纸页放在一起,锁进了同一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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