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没有睁眼。

    他只是想起昨夜那个翻窗进来的人——蹲在他面前，把一件外袍叠好铺在地上，说“地上凉”。

    那声音很敞亮，像边关日头底下晒透了的石头，暖烘烘的，烫得人无所适从。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换了个姿势靠着车壁，让颠簸的路面把思绪摇散。

    那件外袍本来不打算带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收起来。

    马车继续向北。

    而此时的安平客栈里，萧驰正对着一桌子纸页发愣。

    证据摆齐了——账册抄本、船运单据、孙主事口供，还有那本对方送来的假册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每条线索都能连上，才长吐一口气。

    “够了。”他自言自语，把东西重新包好。

    现在的问题是：他可以直接回京。证据带回京城，交给户部或刑部，再由朝廷正式下旨查办刘文升。

    只要他带着孙主事这个人证离开清安县，刘文升就算想销毁证据也来不及。

    至于赵平、码头那些人，等朝廷的人来查，一个也跑不掉。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正想去隔壁看看孙主事和他女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张文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萧公子，京城的信。”

    萧驰接过信的一瞬间就感觉不对——信封上字迹是他大哥的，但笔画比平日潦草许多，有几处墨痕被蹭花，像写得极快，写完便塞进信封。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信很短，几乎没有客套话，只有几行字——

    “驰弟：朝中局势有变，不可轻举妄动。清安县之事暂缓，切勿触动他人利益。荞荞前日失踪，府中已暗中搜索，尚无消息。你速回京，面议。千万小心。”

    萧驰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荞荞——萧云荞，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晃着一对银铃铛、从门缝里探半个脑袋叫他“小叔”的小丫头。

    她失踪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抬手在桌上狠狠拍了一下。

    “……谁干的？”

    张文远站在一旁，看见他神色便知道信上内容不好。

    他没追问，只低声问了一句：“萧公子，我们接下来……”

    “回京。现在就走。”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整理好的纸页——查了大半个月的东西，就这么先搁下，心里不是不堵。

    但荞荞的事更急，他分得清轻重。

    “孙主事和他家人一并带上，证据全部带走。清安县的事回京再说。”

    张文远愣了一下：“不等朝中的消息了？”

    “不等了。我大哥让我回去，说明京城比清安县更急。”萧驰已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而利落，“你去安排车马，要快。让赵晖和韩瑜也准备撤，清安县这边先不动了。”

    张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萧驰转身正要收桌上纸页，余光扫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川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捧着一摞已整理好的文书，显然听见了方才对话，脸上没有慌张，只低声说了一句：“萧公子，孙主事那边的东西，我已分类装好了。”

    萧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川没多问，转身出去，脚步稳当，像一直在等着安排。

    萧驰把桌上所有纸页收进一个油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孙主事那份口供，确保没有遗漏。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了一眼外面天色——云层低低，压着清安县灰白屋脊，像又要下雨了。

    荞荞失踪了。

    他那个小侄女才多大，被人带走，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他大哥都查不到踪迹。

    这哪里还是工部侍郎一个衙门能办到的事。

    刘文升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敢动国公府的人，就说明他已到了不忌惮镇国公府的地步。

    萧驰攥紧窗沿，木质被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我回去。”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发誓。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时，县令府书房里，刘文升刚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密信。

    他拆开看了两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望着那团灰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果然不止我一个。”他低声说。

    窗外开始落雨了。

    回京

    萧驰没有耽搁。

    当天下午，他便让所有人收拾了行装。

    孙主事抱着女儿上了那辆青帷马车，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乖乖靠在父亲怀里，手里攥着一块萧驰让护卫买来的糖饼。

    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素色布衣的妇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眶泛着红，像是哭过但已经擦干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孙主事的袖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跟着往车边走。

    孙主事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很轻："上车吧。"

    妇人这才松开他的袖子，扶着车辕爬了上去。

    爬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惶和感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弯腰钻进了车里。

    张文远把整理好的文书和证物装进一个铁皮箱子，外面裹了三层油布，捆在驮马上。

    赵晖推门进来时，萧驰正把最后一封信揣进怀里。

    "韩瑜呢？"

    "已经在城外等着了。"赵晖说，"我让他带人在南面岔路上候着，不必与我们同行。若路上出了变故，他在后面能接应，离得太近反而容易被一起堵住。"

    萧驰点头："让他隔远一些，走另一条路，等我们过了渡口再往北汇合。"

    赵晖看了他一眼："你怕路上出事？"

    "不是怕。"萧驰系好腰带，把短刃别在腰间，"是肯定会出事。孙主事不见了，刘文升最迟今天晚上就会知道我们离开。他不会让我们顺顺当当把人带到京城。"

    赵晖啧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萧驰翻身上马，带着孙主事的马车、张文远和七八个护卫出了清安县的北门。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知会县衙，一行人像一支不起眼的商队，趁着午后日头最大的时候混进了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旅之中。

    出城之后的前半日很平静。

    官道上人来车往，没有人多看一眼这支车队。

    到傍晚时分，萧驰在一处路边茶摊停下来换马。

    他让所有人都下了车，假装歇脚喝茶，自己站在茶棚外面往来的方向看了很久——身后那条土路上干干净净，没有扬起多余的尘土。

    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官道上，远处的田野被染成一片暖黄。

    萧驰看了片刻，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苍白、眉眼沉静，站在灯影里，垂眼看着脚下被叠好的外袍。

    他在想，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清安县？那个黑衣人是你的人帮忙处理的吗？

    但，现在来不及了。

    "走吧。"他丢下几个铜板，翻身上马。

    第二日中午，他们在一家野店停了下来打尖。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墙院子挂着块"食宿"的木牌。

    萧驰原本不想停，但孙主事的小女儿在车里吐了，连日颠簸让那孩子脸色发白。

    孙主事隔着车帘央求了一句"让囡囡歇一歇"，萧驰看了一眼那张小脸，点了头。

    护卫散开把住了院子前后，赵晖先进去查看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埋伏，才示意其他人进来。

    孙主事抱着女儿坐在角落的长凳上，给孩子喂水。

    那妇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时不时替女儿擦一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她抬眼看了看孙主事，又低头看了看女儿，嘴唇抿得很紧，但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孙主事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她僵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没有再动。

    张文远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箱子，一刻也没松过。

    面端上来时，萧驰刚拿起筷子，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什么——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压在枯枝上。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边关的斥候踩断枯枝就是这种动静，轻，但瞒不过有经验的人的耳朵。

    "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晖的手按上腰间，那些护卫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

    孙主事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地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

    那妇人的脸色也变了，往孙主事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按在女儿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