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得并不算漂亮,但有一股要强的劲藏在低眉顺眼之下。此刻,那股劲浮上来了,混合着野心和底层人士白日做梦的痴傻幻想,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被何咏慈看在眼中。
“想清楚了,少爷。”
“想清楚什么了?”
米娅依旧走近几步:“倘若没有少爷抬举,我这样的人无非就是劳苦半生,赚到足够的钱回国结婚生子。我不想那样。”
何咏慈静静听着,没说话。
米娅似乎直到他在等什么,又大着胆子往前迈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何先生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似乎是因为二太太那边的工作项目出问题了,私底下何先生发了几次脾气。”
“二太太来过?”
何咏慈倦怠地支起下巴,盯着眼前投诚的女人。
“是的,二太太来过,还和何先生吵了一架。我在门外听得不清楚,好像是和新加坡那边有关,我想应该是关于码头招标的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码头即将招标的?”
何咏慈叼起一根烟,抬手给自己燃火,米娅立马走近用双手护住火苗。
“何先生最近特别关注财经新闻,特别是关于港口物流和海外投资的板块。虽然电视上没有提起码头的事情,但是何先生最近总是翻阅相关的新闻。所以我大胆猜测接下来的项目是和码头相关的。”
何咏慈深吸一口烟,用眼神上下打量米娅曼妙的身躯。几日不见,她好像曲线又更明显了。
“药还是按以前的剂量和频率给,医生每周来三次,但是最近两次何先生都借口太忙不让他做检查。”
何咏慈的手离开烟,突然合十鼓掌。
“很好。”
很聪明,这种人不能久留,但短期当个棋子未尝不可。他料想何世荣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时间不够,他要抓紧。
“你知道他年纪大了,有时候需要的不一定是多么年轻貌美的女人。而是贴心、懂事的人。”
米娅点头:“我知道,少爷。”
“你能做到多贴心、多懂事,就决定你能爬多高。”何咏慈站起身来,“机会只有一次,understand?”
米娅重重点头:“我明白,少爷。”
“下去吧。”何咏慈挥手,“今天我们没见过面。”
“是。”
米娅恭敬应下,小心翼翼退出去,带上门。
没有外人在,何咏慈也便不用保持端庄。
他扶着椅背缓慢塌腰,调整许久才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靠在椅背上,身子歪斜地靠着,就这样静静地想要休息片刻。
不过闭眼片刻,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何咏慈掏出来一看,竟然又是赵鸣枭。
一想到他的身体还在因为赵鸣枭而承受伤痛,而赵鸣枭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来继续招惹他,何咏慈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身体上不放过他也就罢了,精神上就不能放他一会假吗?
何咏慈愤怒地点开短信。
赵鸣枭:係边?【在哪?】
何咏慈回复:你想点【你想干嘛】
赵鸣枭秒回:挂住你都唔得?【想你都不行?】
何咏慈咬牙切齿再回:我唔该你放过我喇,我又唔系iron an,顶唔顺【我好心你放过我喇,我又不是钢铁侠,顶不住】
赵鸣枭输入状态时停时现,好半晌才发来一句话:喂,我冇讲想扑嘢喔【喂,我没说我想xx喔】
算你还有点骨气
赵鸣枭:约你食餐饭啫[约你吃饭而已]
何咏慈在屏幕上的小键盘全部按了个遍,最后传过去一条四不像的乱码短信。
耳尖因为羞愧而像是熟成的番茄一般,又红又胀、还不时地发热。他不知道赵鸣枭心中是怎么想的,只不过能明显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在昨夜之后好像明显地没那么紧绷了。
赵鸣枭:乜啊,唔好好同我讲嘢我call你喔[不好好听我说话我就打电话给你咯]
何咏慈咬紧牙关在扶手上轻捶一拳,而后翻开手机正准备打字,就见赵鸣枭的电话已经拨了过来。他眼疾手快迅速挂断,而后火速地给赵鸣枭回过去一条短信:边度食?[在哪吃]
新开的餐厅坐落在中环最顶层,背靠着维多利亚港,景色怡人。侍应生微微侧身引着何咏慈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待到临近座位时,侍应生突然发问:“何生,需要为您保管外套吗?”
“你怎么知道我姓何?”
何咏慈挑起一侧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侍应。心中早已经百转千回把眼前不起眼的人猜测了个遍,当然,几乎都是围绕着凤凰男想攀高枝或者诸如此类不好的方向进行。
“当然,您是我们餐厅的一号客人。”
侍应微微鞠躬,拉开椅子,“何生,请入座。”
何咏慈不明就里,坐下之后又睨他:“何来的一说?我从来没光顾过你们餐厅。”
话音落下,赵鸣枭的声音便从左前侧响起:“因为这是我开的餐厅。”
他手里拿着一瓶深绿瓶身的酒,瓶肩略宽、看起来沉甸甸地,挥手退下侍应生之后,才走过来:“90年的petr,配粤菜吃正好。”
何咏慈警惕瞥他一眼:“鸿门宴?”
赵鸣枭哭笑不得:“请你吃顿饭而已,要不要这么疑神疑鬼?”
赵鸣枭把酒递给悄声上来的侍酒师,拉开何咏慈对面的椅子坐下,舒展长腿,毫不避讳地靠在何咏慈的脚踝边。
“摆鸿门宴起码要有刀枪打手埋伏,”赵鸣枭摊开手,示意他看周遭雅致的环境,“你看这周围有什么地方能藏人?”
何咏慈绷紧的脊背并未放松,他环视四周,宽敞的餐厅内只得他们一桌客人,反倒叫他越发毛骨悚然起来。
“赵生亏本做生意啊?一个客人都没有。”
赵鸣枭没说话,反而是一旁的侍酒师开口替他解释。
“何生,今日成个用餐区域都为您和赵生预留了。赵生特意吩咐,希望您能享受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夜晚。我们平时在这个时段,吧台和主厅都需要提前几周预订,今日这样清净还是头一次。”
言罢,赵鸣枭挥挥手,侍应生便开始上菜。他的目光毫不掩饰、露骨且黏腻地在何咏慈身上打量一拳,尤其是在他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以及被深色衬衣衬托地格外白皙的脖颈处停留许久,嘴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何生气色看起来不错,看来最近生活很滋润。”
何咏慈拿起水杯抿一口冰水,避开他赤裸的目光,咬咬牙才挤出几个还不算那么难听的字:“托你的福。”
菜一道道被送上来,两人之间的话题,最开始还是按部就班地从金融市场开始谈,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前景。
谁都没提起辉航码头,也没提起昨晚的事。
直到主菜被撤下,甜品和餐后酒准备上桌的间隙。
赵鸣枭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而后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些许戏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是不是想感谢我?”
“既然赵生都说是礼物了,那就应当是自愿赠与。怎么还能先斩后奏,来问我要回报呢?”
何咏慈慢条斯理地擦过嘴唇,扬起下巴、却皱起眉头:“这礼物可不是我开口要的。”
赵鸣枭咬紧牙关,闭了闭眼。
昨天夜里,赵氏高层举行紧急会议。因为新加坡云顶和何氏的谈判破裂,转而寻求赵氏商谈合作。
是赵鸣枭唇枪舌战、一字一句地向各个股东保证,才给何咏慈争取到这个机会。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自己邀功?
怒急攻心,说出的话也尖锐起来:“如果没有我昨晚尽心尽力地说服那帮老头,你以为你能得到这个机会?我为了你,拒绝了新加坡云顶,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份量啊?”
句句戳中要害。
但他不愿意被赵鸣枭带入这个圈套里、然后全程被赵鸣枭牵着鼻子走。他本就没主动开口要,甚至一度想要放弃这个项目,或者寻求舅舅的势力,是赵鸣枭将这个机会捧到他面前。
送上门的生意他有不做的道理吗?
何咏慈放在膝盖上的手越发用力,掐的大腿都止不住痉挛,语气却依旧镇定自若。
“你误会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向你索要过这个项目,更没有求你介入、把这个项目送给我。”
赵鸣枭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身体靠回椅背里,姿势看似放松,可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何咏慈都禁不住有些发憷。
“何咏慈。”
赵鸣枭念他的名字,每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没开口要,不代表你不想。”
“你昨晚也没说你想要。”
“你!”
何咏慈讨厌被彻底看穿、讨厌被直白揭露,愤怒将他的血液沸腾,却又被赵鸣枭话语的下一句话给迅速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