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把带来的那批香料顺利交给了老客，对完账，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回去。

    天已经黑沉下来，走在陌生的街上。

    阿坤回了好几次头：“少爷，我总感觉这地方阴森森的。”

    陈羡知脑子里想的都是生意，如果这趟货走通了，那么下一季丁香和豆蔻就能加量了。

    那段骑楼黑漆漆的，走着走着，阿坤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无声无息地从后面靠上来，车门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陈羡知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直接被拽了车里。

    车门关上，小汽车快速行驶，轮胎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很快汽车就在主道上消失了，到了黑漆漆的小道上。

    陈羡知被按在汽车后座上，他的两边各坐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壮汉。

    他没有喊，更没有挣扎。

    只是理性地闻了闻捂他在口鼻上的那块布。

    那块布没有药味，只是普通的棉布。

    汽车在黑暗里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停在了一栋他没有见过的洋房前面。

    天已经大亮了，那栋洋房是殖民风格的，白墙红瓦，十分华丽。

    陈羡知被带下车，他进了大门，站在客厅里。

    那地方真是华丽极了，吊灯是水晶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是描金的茶具，屏风是暹罗的图腾。

    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陈少爷，船王让我们带你来的。”

    黑衣人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是不容商量：“船王说外面不太平，请陈少爷在这里多住几天，等他忙完了，亲自过来看您。”

    陈羡知没接话，他只是将这屋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茶几上的描金茶具虽然华丽，但是他惯用的是薄胎白瓷。

    床单不是纯棉的，书柜里也没有旧书，院子里没有种晚香玉，衣柜里的衣服都并不合身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一种临时置办的局促感。

    陈羡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喝，反倒抬起头：“船王让你们带我来，没有告诉你们，我平时喝什么茶？”

    仆人端了新茶进来，他把新茶斟好：“陈少爷，这是锡兰红茶。您平日里惯是喝这个的。”

    他平日在商行喝这个，但在家里很少喝这个。

    陈羡知端起茶杯闻了闻，水温太高，茶叶泡老了，喝起来有些苦涩。

    端茶的仆人看了他一眼，往前凑了凑：“陈少爷，我知道您不喜欢被关着。上次您是好不容易逃出去的，这次又被关了起来。船王这个人，他从来是这样，说一不二的。”

    他顿了顿，十分善解人意的替陈羡知考虑：“您心里不痛快，我懂。我们底下人看在眼里，也觉得您委屈。”

    陈羡知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茶杯，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仆人把声音又放低了一些：“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船王不再能把您关着。”

    “哦？”陈羡知疑惑，“怎么办？”

    仆人看着他好像被打动的样子：“想要得到自由，必须扳倒船王。不然您永远都要被关在小洋楼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陈羡知眸子微眯，顺着他：“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能做什么？”

    仆人说：“您同拉斐尔王子是有旧交情的。如今王子扳倒了他的叔叔，掌了权。只要您给王子递信，王子一定会帮您的。我愿意帮您跑腿。”

    陈羡知反问：“你不是船王的人吗？”

    仆人说：“船王蛮横霸道，谁会真心服他。我早盼望着有人能夺了他的位置。”

    “实话告诉您，二少已经联合了暹罗湾被打压的旧船主，组成联盟，要和船王抢夺航线。他们迟早有一战。只要您让王子以“危害暹罗湾贸易秩序”为由，禁止船王的船出海。那么二少就能名正言顺的抢回船王的位置。”

    顾耀宗想要斗倒顾珩，不会正面硬碰硬。正面夺权，他斗不过，就只能从暗处下手。

    顾耀宗想要借王室的一份力。

    陈羡知听完，手指在茶杯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想了想。

    顾耀宗把他抓过来，关在这栋华而不实的洋房里，又派了各仆人来和他说这些话。为的就是利用他去搭上王室这条线，到时候里应外合对付顾珩。

    陈羡知喝了一口苦涩的红茶，把杯子搁了回去：“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想被关着。你这就替我跑一趟腿，请王子过来。”

    少爷来找他

    王子是在第三天匆匆赶来的。

    洋房门口停着着领事馆的车，陈羡知听见门廊有脚步声，匆匆出去。

    几个高大的仆人，连忙去制止：“船王有令，您不能出去！”

    身着王室礼服的王子压低了嗓子：“让开。”

    仆人们这才让开一条路，陈羡知走了出去，上了王子的车。

    如今的手握权力的王子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气势，他朝着陈羡知伸手，陈羡知先问的却是：“阿屿怎么样？”

    拉斐尔王子已经知道阿屿就是顾珩，他皱了皱眉头，说：“他不好。”

    “他这阵子在海上走了两趟货。第一趟遇到了一群海盗，他们打着暹罗湾老船王的旗号，说私生子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的。船上海盗，人人手里都有枪。他带着人拼了一夜，货暂时保住了，船上的人也损伤不少。”

    “第二趟，船上好像有人朝着他开枪，不知道打中了没有，听说落了海。又听说阿昌在到处找医生。”

    陈羡知的心随着他的话一起被拧成一团。

    拉斐尔王子继续告诉他：“顾耀宗最近跑了很多地方。前阵子他找过我，想要拿船队的利益和我换支持。我没搭理他，估计这就是他设计你的原因。”

    “顾耀宗蛰伏了这么多年，联络了顾珩曾经打压过的旧船主，星岛的、暹罗的、云山岛的他们凑了一笔钱，专门在暹罗湾的航线上骚扰顾珩的货船。打不过就跑。顾珩走一趟货，要分一半精力对付他们。每趟船走下来肯定是亏本的，但是不走船，又维持不了航运的运转”

    陈羡知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抓住最重要的一点，追问：“找医生？”

    拉斐尔王子点头：“我的人在长乐岛的医院里看见阿勇在找医生，还不是普通的医生。是治疗枪伤和刀伤的外科医生。一般只有船上受了重伤的人才用得上。”

    陈羡知联系着线索，有人朝着顾珩开枪，顾珩掉进海里，阿勇在找医生。

    拉斐尔是个严谨的人，没直接说顾珩受了重伤。

    可是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陈羡知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是受了重伤吗？

    “羡知。”王子忽然唤他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刚才要柔和了许多，“我之前问过你一次，你说你心里有人了。其实你刚才见着我，第一句话是问阿屿，我就知道答案了。”

    陈羡知没有说话。

    拉斐尔王子继续说：可是我还是想要再问一次。你跟他之间，还和从前一样吗？如果不一样了，如果你接受不了阿屿是顾珩，或者你觉得累了，又或者你想换一条路走。我依然是你的选择。”

    他看着陈羡知的侧脸，温柔道：“我依然爱慕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交往？”

    汽车里安静了几秒钟，一棵一棵的树从窗外掠过。

    陈羡知眼底翻涌，他想起那晚在花圃里点的那支烟，想起他自己说，“我要了解你，至少知道你是谁。”

    枪伤？落海？找外科医生？

    陈羡知的手指慢慢蜷起来：“王子殿下。”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是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

    他的目光平静：“不是殿下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我心里那个人，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做了什么。我还没有把他从心里挪走。”

    那个人挪不走，他拉斐尔也就进不来。

    可那个人，是在陈羡知小时候就在他心里的。谁能比得上呢？

    “殿下，我想见顾珩。”陈羡知说。

    拉斐尔完全有借口推脱。他刚被拒绝了表白，转头还要替他去打探另一个男人的下落。

    但他觉得这样的陈羡知坦荡，他也只有坦荡对朋友了。

    “我的人前阵子看到过他的船队，但是他不知去向，你只能在大海上碰碰运气。”

    大海捞针吗？

    这大海上有要杀他的人，也有要救他的人？

    他该在哪里找到他呢？

    

    雾山岛码头外的海面上，一条渔船随着浪漂浮着，只点了一盏灯，衬得越发孤零零了。

    顾珩躺在那艘船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一艘船并不大，他把小腿从船舷边伸了出去，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