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当作“猪仔”鞭打，陈羡知用轮椅挡住了鞭子，不管不顾，选中他，带走他。

    如果当年是别的小孩呢？如果是阿越呢？

    陈羡知也会这么做吧？

    他天生就会对落难的人伸出手。

    阿越是个活泼阳光的人，他当初见着就觉得陈羡知会喜欢，阿越上了药，已经去厨房忙活着，要给陈羡知准备晚餐。

    顾珩闭上眼睛，他以为陈羡知对他的好，是独一份的。可是陈羡知对谁都这样，即使讨厌这个地方，也会管阿越那个孩子。

    他当初捡了他带回家，是不是和捡了一只野狗，扶起一个跌倒的路人，给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一块糕点，没有任何区别？

    摆弄的瓷娃娃

    阿越把晚餐给陈羡知送上去，他敲了两下门，端着托盘，脸上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

    “陈先生，您饿了吗？厨房做了好多您爱吃的。”

    “您尝尝好吗？”

    阿越把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椰浆炖牛肉、虾酱空心菜、肉骨茶，连米饭都是陈羡知喜欢的蝶豆花染的蓝米饭。

    还有一个小藤框里，垫了芭蕉叶，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娘惹糕。

    陈羡知看出这孩子馋了，

    拿了一块兰花糯米糕放在他手心里。

    “吃吧。”陈羡知说。

    阿越摇摇头，似乎不敢。

    “就在我屋里吃，没人看见。”陈羡知又说。

    听到这话，阿越才敢把兰花糯米糕塞到嘴里。

    陈羡知端起桌上的肉骨茶喝了一口，当归的苦和蒜头的甜混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阿越见他吃得香，也跟着高兴起来：“陈先生喜欢，我让厨娘明天还做。”

    陈羡知指了指那盘娘惹糕。

    阿越守着规矩，又忍着馋意：“那我再吃一块，最多一块”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了一块绿色的达兰糕，往嘴里塞了一口。

    门从外面被推开，顾珩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他看见陈羡知正在吃饭，阿越站在旁边伺候，局促地把陈羡知给他的娘惹糕藏在了身后。

    从前在陈羡知身边，被分到点心的这个人是他。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或许谁在陈羡知身边，都会被分到点心。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

    陈羡知嘴里的炖牛肉还没有咽完，见着他进来，和阿越说话脸上刚刚浮起的稍微松动的表情，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把筷子放在小几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偏头去看窗户方向，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在看窗外的月亮，和门口进来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阿越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刚才陈先生还肯吃东西，还肯和他说话。现在连筷子都放下来。

    阿越看了看陈羡知的侧脸，又看看在门口的船王，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站在这里伺候陈羡知吃饭，还是不打扰两人说话，退出去。

    顾珩在门口站了几秒，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从屋里退出去：“你先吃饭，我待会再来。”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陈羡知才慢慢转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到嘴里。咀嚼了几下，觉得没有刚才香了。

    陈羡知对他很好，阿越大着胆子问：“您为什么不理船王？”

    他声音越来越小：“您是他抢回来的吗？”

    陈羡知拿了一块椰丝糕放在那孩子手里，嘴角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听见外头有声音，阿越不敢再多问。

    夜渐渐深了，陈羡知从书柜上随便找了一本书翻着。

    顾珩提着医药箱进来，给他量了一次体温。

    那个洋大夫已经提前交代过他，如果烧没有退烧干净，建议再打一针。

    “知知，再打一针好吗？”顾珩询问他的意见。

    陈羡知没有争辩，他慢慢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他坐在沙发上，面朝墙壁，把睡裤的腰带缓缓松开。

    过往陈羡知喝个药都要连哄带骗，最后不行，还得半强迫的，才肯喝下。

    此时连解开裤腰带，他都做的很平静，平静的像是认了命。

    顾珩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压住他的裤腰。

    那只手上，粗糙的茧子在他柔软细腻的皮肤上划过，擦了擦酒精棉球。

    针扎进去的时候，陈羡知咬了一下下唇。

    药水推进去，他攥紧了沙发的一角。

    顾珩低头替他按着棉签，那几分钟的安静里，两人不得不面对彼此。

    陈羡知还是面朝着墙壁，视线落在柜子上方的小镜子上，那是个黄铜框的镜子，镶嵌在墙上，刚好可以照出他身后的顾珩。

    能清晰看见他的眉眼。

    陈羡知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置身于他的一片谎言之中。

    顾珩扔掉棉签，帮他提起裤腰，扣好扣子。

    他像是在照顾一个瓷娃娃，擦药、喂药、打针、穿衣服。

    瓷娃娃不需要开口，不需要懂，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哪？只需要被摆在哪里，被人上药、打针，然后继续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漂亮的，不会反抗的瓷娃娃。

    顾珩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

    “知知，你要和我聊聊吗？”他小声询问。

    问问他吧，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仿佛也只是被命运推着。在船队里，不狠根本不能立足，后来顾家的人把船王的恶名越传越远。

    他好多次想要和他解释的，可是看着自己身上的疤，手上的血，一时间就退缩了。

    他害怕陈羡知讨厌这个船王。

    事实上，陈羡知确实讨厌船王。

    但，哪怕陈羡知现在这样不理他，也比不要他了好。

    顾珩落寞地走到门口，手指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窸窣声。

    陈羡知从沙发上下来了，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走到他的面前。

    顾珩一愣，他的菩萨是来解救他的吗？他拯救他这一路的腥风血雨？

    顾珩失了神地望着他：“知知。”

    陈羡知踮起脚，把嘴唇贴了上来。

    顾珩怔了怔，这是一个既不温柔，也不试探，更没有缠绵与沉醉的吻。

    它是急的、冷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陈羡知的嘴唇带着中药的苦味，蔓延到顾珩的心底。顾珩僵在原地，背靠着门板，整个人被定住了。

    好苦啊！

    这药怎么会这么苦！

    顾珩从小都会帮他先尝一点点药，把药的苦涩程度告诉他。

    他从来没有觉得药是这么苦！

    陈羡知吻了几秒，退开半寸。

    他的呼吸很乱，嘴唇有些发红，眼角也泛着红。

    他盯着顾珩的眼睛，手指从的他的脖子慢慢滑下去，摸到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手指捏着扣子，解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前襟敞开一片，露出他锁骨下方的皮肤。

    陈羡知的手贴上去，覆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另一只手继续去解他的扣子。

    顾珩握住他正在动作的手。

    陈羡知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像是已经认输之后的平静：“船王留着我，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他推开顾珩捏着他的手：“为什么又阻止？”

    顾珩把他的手捏的很紧，不肯松开。

    陈羡知痛苦的看着他，眼里泛着水光：“困住我，给我下药，被你当作玩偶”

    他说着去解自己的睡衣，他把自己贴上去，胸口几乎挨着顾珩敞开的衬衫，他能感觉到顾珩身上的温度，和那颗跳的又急又重的心脏。

    他再次吻上他的唇。

    顾珩低头看着陈羡知，睡衣半敞，嘴唇泛红，眼里只有孤注一掷的痛苦。

    他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不是。”理智将他拉回来，“知知，不是因为这个。”

    听见这个答案，陈羡知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顾珩看着他，那些话被憋在心里。

    外面危险，他怕他受伤。

    他怕他这一走，就不要他了。

    顾珩把滑落在地上的睡衣捡起来，给陈羡知穿上，一颗一颗扣上扣子。

    “知知，不是这样的。”

    陈羡知只是说：“放我回雾山岛。”

    顾珩皱着眉头：“等你把病养好，好吗？”

    陈羡知根本不信他的话了，之前哄着他打针，就是这样一副说辞。

    他眼里只有一种沉沉的、冷透了的疲倦。

    “知知，你后悔小时候捡我回家了吗？”顾珩小心的看向他。

    少爷走了

    陈羡知说“是”的时候，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在跟他赌气。

    可那个字还是落了地，狠狠的砸在顾珩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