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靠在枕头上，忽然气得咳嗽了几声。

    “咳”

    “咳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他清楚了，他根本不会把他送回去，如传闻中的船王一样掠夺强势

    昨晚答应的，不过是哄着他把针打了。

    陈羡知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手臂撑不住，又跌回去。

    他没有放弃，抓住床沿，又自己一点一点的撑起来，靠在床头。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然后呢？不出门，不见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你是谁？”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顾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李德丰那家子人还盯着他，顾耀宗在暗处，随时可能下手。

    他绝对不会让李绍星接走陈羡知，顾耀宗接触到陈羡知，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知知，你先把病养好外面很危险”

    陈羡知气得咳了两声。

    楼下传来一阵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阿昌在外面喊。

    顾珩掀开一点窗帘，往楼下一看。阿昌站在院子里，身后跟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船员，脸色不太好看。

    阿昌抬头看着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出事了。

    顾珩放下窗帘，转头看向床上的陈羡知。

    现在顾不得陈羡知让不让，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陈羡知烧还没有完全退，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我得出去一趟，暹罗湾那边不安宁，我二哥在找事。”

    他顿了顿：“你在这里好好养病，这栋房子外面有人守着，阿坤也在附近。大夫在楼下，缺什么你和佣人说。”

    “他们不敢不听，你是船王夫人。”

    一时要走，顾珩嘱咐的话好像说不完似的：“按时吃饭，药也得按时喝。好吗？”

    “我尽快赶回来。到时候，我再和你解释。”

    陈羡知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眼。

    他手指微微蜷了蜷，顾珩看见了，但他没有再说更多。

    他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很轻，拉门的同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羡知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喂少爷喝药

    陈羡知烧还没有退干净，浑身发软，躺在床上一睡就是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就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发现有一些不对劲，躺在床上，头很沉，眼皮也沉。过往他也得过风寒，都不似这般症状。

    现在他只是昏昏沉沉的睡着，走两步就累。

    陈羡知大概知道，药里加了让他安睡的东西。

    顾珩怕他闹，怕他跑，怕他不肯乖乖地呆在这栋被圈起来的牢房里，所以让他喝了安睡的东西，让他昏昏沉沉躺着，去不了任何地方。

    顾珩离开之后的几天，嗜睡的症状一点一点好了。

    陈羡知艰难地把身上的睡衣脱下来，从那个全是新衣服的衣柜里，随便拿了件干净衬衣。

    那些衣服都是顾珩提前就让人按照他的尺寸做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好像一个精致的鸟笼，只是等着他入笼。

    他艰难地换完衣服，推开卧室的门到走廊。

    一个小仆恭恭敬敬地站在楼梯口，欢喜道：“陈少爷，您醒了，要用餐吗？”

    “您今天想吃什么？”

    陈羡知摆摆手，没和他说话，自己扶着楼梯走下去。

    那小仆机灵，小跑着跟了上来：“陈少爷您去哪？船王让我跟着您。”

    陈羡知听到船王两个字，身体僵了一下。

    他咬着下唇，捡回来一只落难的受伤小狗，没想到是一头把他叼回窝里的头狼。

    真是讽刺。

    他撑着身体走下来，到了院子里。

    那棕榈树很大，草坪修的很整齐，院墙很高。

    门口有人守着，纷纷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躬身，然后侧身挡在门口。

    海风吹拂在他的身上，陈羡知是体面人，不会竭斯底里的去吵闹。

    他忽然想起阿爸阿妈过世的那段日子，在他一次生病后，李德丰就以让他静心养病为由，把前后门都锁上了，不让他出门，不让他去读书。

    他常常被关在那座小洋楼里，一个人，没有玩伴。

    直到阿屿来了，直到他渐渐长大了，在叔伯长辈的压力下，李德丰才让他出门去念书。

    陈羡知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去离开。

    他走不掉。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他做什么也都有人拦着。

    顾珩说他是船王夫人。船王夫人，原来就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傍晚的时候，那个小仆端了药上来，白瓷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的，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小仆叫阿越，即使陈羡知不和他说话，但是阿越眼角眉梢总是挂着笑。

    或许是这人天真开朗，心思单纯，所以顾珩才安排他在他的身边。

    “陈少爷，药好了。”

    陈羡知没动。

    阿越低声：“陈少爷，您别为难我。您前两次药就没喝，您不喝，管家会惩罚我的。”

    陈羡知没应声。

    阿越咬了咬下唇，无奈地把袖子拉起来。

    衣袖下是两道鲜红的鞭痕。

    陈羡知抬起头，看向他。

    阿越倒不敢去看他目光，低下头。

    陈羡知从应急的医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亲自给他涂上。

    阿越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他的眼睛红红的，泛上一圈水花。

    他鼻子一酸，端着托盘准备出去。陈先生不想喝药，就不喝吧！大不了他再挨几鞭子。

    “等等。”陈羡知叫住他，“放下吧！”

    阿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陈羡知温声：“以后他们再打你，你就说，我不许。”

    “谢谢陈先生，谢谢陈先生。”阿越朝着他不断作揖。他知道陈羡知喜欢安静，就退了出去。

    陈羡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那碗药，他看了看里面深褐色的汤药，走进浴室，把药汤倒进马桶里，深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下去，很快就不见了。

    

    顾珩是在三天后回来的。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了小洋房楼下，却不敢进去了。

    他拿了一支烟，含在嘴里抽了一口，问：“他今天把药喝了吗？”

    管家连忙说：“顾三爷，陈先生的药每天都是按时送进去的，陈先生都喝光了，一点儿也不剩。”

    陈先生起初是不肯喝药，他打了阿越那孩子两鞭子，让他去陈先生面前扮苦肉计，陈羡知就每天都肯喝了，一滴也不剩。

    还是这个方法好使。

    管家邀功一般的把一只天青色的瓷碗举到顾珩面前，

    顾珩一支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才反应过来。

    那碗里干净的连一丝药汁的残留都没有。

    他从小就喂陈羡知喝药，陈小少爷怕苦，他比谁都知道。

    哄着、劝着、有时候还得半强半迫，陈小少爷才肯赏脸把药喝了。

    最后一口药渣，陈羡知是绝对不肯喝的。

    陈羡知说最后一口苦药渣要是沾了唇舌，夜里要做噩梦的。顾珩无从验证真假，只能作罢。

    为此小小的他还特意问了医生，医生说最后一口不喝没事，他才放心。

    天空阴沉沉的，闷的人喘不上气。

    他出门整整三天，陈羡知竟然一口药都没有喝？

    顾珩慌了神：“再给我熬一碗药送过来！”

    他疾步往小洋楼走。

    灶上一直有药，小洋楼里谁不知道？这位陈先生是顾爷心尖上的人，每日煎药送药没人敢懈怠，生怕出了半分差池。

    “羡知？”

    里面没人应声，顾珩提高了声音，又敲了敲。

    “知知？”

    依旧无人应声，顾珩心头的不安迅速膨胀，似有什么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用手掌抵上门板，稍一用力，“吱呀”一声，门向内滑开。

    房间里光线昏沉，窗户关的紧紧的，只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里透进几缕天光。

    窗边光影朦胧，陈羡知半躺在一张古董摇椅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衣，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融进那一片昏瞑的光阴里。

    顾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眼睛都不眨的看向正闭着眼睛小睡的陈羡知。

    陈羡知缓缓睁开眼，一条光带恰好横过的脸颊，照亮秀挺的鼻梁和一小片没有血色的皮肤。其余部分则沉在柔和的阴影中，勾勒出轻瘦的下颌线条和微微低垂的脖颈。

    顾珩端着一碗药进去。

    “知知，为什么不喝药？”他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光线，将陈羡知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声音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紧绷。

    陈羡知睡眼惺忪，身子还是软的。

    顾珩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唇边：“知知，先把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