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陈家小洋房，陈羡知紧张着顾珩，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一低头，顾珩可以看见他耳朵根还没褪干净的怒红。顾珩本来想说没事，但是看着陈羡知低头仔细检查他手腕的样子，这句话就没说出口。

    他由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来摸去。

    “我没事，少爷那一巴掌打得好威风。”顾珩说。

    陈羡知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眸瞪了他一眼。

    顾珩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心轻轻摩挲了两下：“手还疼不疼？”

    陈羡知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嘴硬说：“不疼。”

    顾珩看了那片这么久还没消失的红痕，低头凑近他的指节，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凉凉的风拂过他的手心，一阵酥痒，陈羡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颤了一下。

    “下次別用手打，要打让我打。”顾珩说。

    陈羡知看着顾珩低头认真帮他吹手，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小时候摔倒了，阿妈哄我说，痛的话？吹一吹，亲一亲就不疼了。”

    顾珩的嘴唇离陈羡知的手很近，他托着他的手，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红肿的手心上。

    微热的嘴唇落在泛红的皮肤上，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陈羡知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起来，脸上也变得有些发烫。

    一吻之后，顾珩反倒坦坦荡荡的看着他：“少爷，这是吻手礼。小时候还是你教我的。”

    陈羡知看了看自己被亲过的手心，把手抽回去，背在身后，像是在藏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是。”陈羡知含糊道，“我还有些事情处理。”

    陈羡知去了书房，他打电话和土地局的人交涉了一番，依旧找不到地契的原文件。没有这份资料，地皮的官司很难胜诉。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下来，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皱眉。

    一起吃过晚饭，梅姨问起：“阿屿今天住哪儿？”

    是住在外头的旅店里？

    还是留在陈家？

    得少爷发话。

    顾珩看向陈羡知。

    陈羡知语气看似随意：“你的房间还没打扫。”

    一楼的储藏室旁边，有顾珩的一个小房间，他小时候不怎么住，他都是搬了一张小竹榻守在陈羡知身边睡。

    顾珩站在原地，少爷不说让不让留，只说没有房间。

    廊檐外的天色在短短几分钟就彻底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倾盆而下，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外头的小仆摘了一片碧绿宽大的芭蕉叶子，遮着头，跑到屋檐下避雨。

    风裹着雨水斜斜地吹到人的身上，带了些许凉意。

    走廊的壁灯被吹的摇摇晃晃，顾珩走到一个湿漉漉的小仆面前，朝他伸手要过一片大芭蕉叶子，当作伞一般的举过头顶。

    雷声闪了几道，把窗户玻璃震的嗡嗡响。

    陈羡知皱起眉头，一边踩着花砖楼梯往楼上走，一边说：“你以前的那张竹榻还是好的。”

    连着几道闷雷，顾珩心里却乐开了花，少爷让他在他身边，他走上二楼。

    顾珩把放在储藏室的竹床搬了出来，竹床提前被擦过，是干净的。

    他像小时候搬进陈羡知的卧室里，放在靠近他的床边的位置。

    陈羡知躺在那张雕花的床上，拉着蚊帐，桌上的纱罩小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顾珩躺在竹床上，那床已经比他短一截了，躺上去腿伸不直，脚踝以外都悬在了床尾外面。

    隔着白色的蚊帐，陈羡知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顾珩靠在床边，低着头，隔着蚊帐，去看他的睡脸。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老街，又是脚踏车，又是工地，陈羡知大概是很累了，很快睡着了。

    顾珩侧躺在陈羡知身边，隔着一臂长的距离，他静静的感受着陈羡知身上好闻的气息。

    晚香玉的甜香、书房里的檀木香、种植园的草木香，娘惹糕的椰浆香

    还有他的皮肤本身的，温热的、干净的气息。

    他不必再抱着他的衣服入睡，他就在他的身边。

    那种带着家的幸福的浓烈气息包裹住他，他在大海之上颠簸了太久的那颗心，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停靠的地方。

    陈羡知给他取名“阿屿”，其实陈羡知才是他能够栖息的岛屿。

    次日一早，顾珩终于又吃上了陈家的饭。

    梅姨做了他最喜欢的肉骨茶，陈羡知坐在他对面吃着蝶豆花染成的兰花糕。

    有个小仆拿着一个烫金的请贴过来，封面上还烫着群岛王室的徽章。

    “少爷，刚刚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送来的。”

    陈羡知接过信封，心里的内页是英文手写的，措辞客气又郑重。

    “拉斐尔王子殿下邀请陈羡知先生共进晚餐，以叙旧谊。”

    是当年来雾山岛花车巡游的王子殿下。

    许多年不见，没想到王子来了？

    陈羡知吃过早餐，上楼换衣服。

    他换了件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头发梳的整齐。

    又从屉子里找了一条真丝的深蓝色领带出来。

    “少爷，还要戴领带吗？”顾珩问他。

    “这样显得正式。”陈羡知说。

    陈羡知对着镜子打了两遍，都不太满意，第一遍嫌结太大了，拆了。第二遍又打歪了，又拆了。

    要照从前，阿屿早就上手帮他了。

    可是阿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帮我。”陈羡知说。

    顾珩走上前，接过领带。目光落在陈羡知的喉结上，他把领带绕过陈羡知的后颈，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真丝的领带在他手里有些滑，系了半天，反倒是更歪了。

    陈羡知看着镜子，有些疑惑，他念书的时候，领带都是阿屿帮他打的，他一向打得很好。

    “太久不打，生疏了。”顾珩说。

    陈羡知看着镜子：“你昨天穿西装，打的领带也挺好。”

    “太久没有帮别人打领带。”顾珩解释。

    “算了。”陈羡知把脖子上的领带接下来搁在桌上。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酒红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枚黑色丝绒蝴蝶结，是毕业典礼那天，同学送的。

    他对着镜子微微偏头，把它别再衬衫领口正中。

    黑色丝绒衬得他的脖颈愈发白皙，和身上的马甲更配。

    这样搭配比领带更灵动，也更衬他的脸型。

    “阿屿，好看吗？”陈羡知问。

    顾珩看着穿着整整齐齐去见另一个男人的陈羡知，他捏紧手心，咬紧牙关：“好看。”

    汽车接了陈羡知去领事馆，侍从官端了一杯锡兰红茶上来。

    拉斐尔王子很快就来了，他穿着王室制服，绶带从肩膀斜斜挂到腰侧，金色的肩章在灯下闪着光。

    很多年不见了，王子那张脸要瘦了很多，眼窝更深，还有因为长期失眠留下的清灰。

    “羡知。”拉斐尔王子走上前，执起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给了个吻手礼，温润而从容。

    “殿下怎么来雾山岛了？”陈羡知问。

    侍从官送了红酒上来，拉斐尔拿起酒杯叹了一口气，没有喝。

    他把陈羡知当自己人，也不瞒他：“我来雾山岛，想找船王。我的人三个月没有领到军饷，叔叔停了补给，想饿死忠诚于我的最后一支队伍。暹罗湾一半的航线都在他手里，我想借船，把补给送进去。”

    “船王？”陈羡知诧异，“船王在雾山岛？”

    拉斐尔点头：“商会的董事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领事会说他在暹罗湾手眼通天，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可这次不同，那艘带着他标志的巨轮，就停在雾山岛，停了很久了。”

    陈羡知的心思都在阿屿身上，他并不关注船王的船是否停在港口。

    陈羡知忽然想起来：“我从欧洲回来那日，船王的那艘巨轮就在我所乘坐的邮轮后面。当时还有乘客开玩笑说，船王像是来护送我们的？”

    看起来，船王是和他一起到的雾山岛。

    “你可见过船王？”拉斐尔问。

    “差点儿。”陈羡知想起自己差点被带上船王的船上。

    拉斐尔不解的看着他。

    “他帮我解过围。”陈羡知把在船上地皮无赖为难他的事情说了，又说起那个地痞因此和他结了仇，昨日闹过工地。

    “羡知，地契的事情，我会帮你。”拉斐尔王子说。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官踉跄着跑进来：“殿下，有刺客。外头已经打伤了两个卫兵。”

    拉斐尔王子在侍从的保护下准备撤退，他朝着陈羡知伸出手，让陈羡知跟着他一起。

    顾珩也冲进来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向陈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