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点了下头，送走医生，替陈羡知拉了拉被子。

    那只和阿屿一起套圈回来的小猫不在了，阿屿也不在了，少爷终归是要难过一阵子的。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他见过阿屿来到陈家时候，少爷高兴的样子，自然知道阿屿不在了，少爷会有多难过。

    只是人和人有相遇，就会有离别。

    陈羡知躺在床上蜷了蜷身子，眉心蹙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赵叔弯腰去听，只听见极其含糊的几声：“我们拉过钩，你说两周回来的”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赵叔直着腰，眼眶酸了起来。

    陈羡知在家躺了三天，昏昏沉沉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还要多，他醒着也不爱动，只是呆呆的盯着那张精巧的雕花床上的床幔。

    这三天隐隐约约做了好些梦，他好像梦见阿屿在后院的花圃给晚香玉浇水，他们一起上学，阿屿给他买甘蔗水，阿屿帮他收拾屋子

    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捂热了。窗外是沉沉的暮色，晚香玉的甜香飘了进来。

    陈羡知的手指从钢琴键上划过，胡乱地弹了两个音。

    外头工地上天天有人闹事，陈羡知养病也不安宁，他撑着身子，打起精神去工地上处理事情。

    到处都有他的气息

    陈羡知处理完工地上的事，避开炎炎烈日，沿着骑楼底下的石板路慢慢走着。

    他忽然听见几声奶声奶气的吠叫，眼睛好奇地去找声音的地方。

    一只白色的小狗从巷子口冲出来，围着他的脚后跟打转，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好熟悉的模样？

    陈羡知蹲下来，朝着它伸出手，小狗立刻把脑袋拢进他的手心里，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撒娇声。

    旧时的记忆迅速涌上来，小学时，他同桌沈其白拉着他去学校后院，拨开杂草，看到过的那只小狗，和这只一摸一样。

    也是这样小小一只，白色的小卷毛。

    “小小白？”陈羡知不确定的，试探叫着。

    但是十多年过去了，小小白怎么可能还是这么小点？

    当年就是沈其白在套圈的那里套中了小狗，于是他也去，阿屿帮他套中了阿橘那只小猫。

    看着这么点的小狗，走在熟悉的骑楼老街上，陈羡知瞬间感觉时间有些错乱。

    “小小白，是你吗？”陈羡知看着它，若有所思。

    那时候的沈其白还因为他哥哥不允许他养狗而忧愁烦恼。

    小狗欢快地从他怀里逃出去，陈羡知跟着上前。

    绕过骑楼拐角，几棵榕树的气生根从围墙上垂下来，遮住大半条巷子。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老砖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巷口，他穿着一件最简约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袖口轻轻挽至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鸡腿。

    是沈其白的哥哥谢时檐，他之前见过几次他接他放学。

    如今长大后，谢时檐比儿时更加英俊。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目温润，气质干净斯文。

    镜片后的眼镜是茶褐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可是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有什么更深、更沉的情绪都被深深压了下去。

    小白狗看见鸡腿，四只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掌心里。

    这样温柔的人与小狗，看着是一派安宁静好。

    陈羡知和谢时檐打了个招呼，陈羡知问他小狗：“这只狗好像小小白小时候。”

    “这是小小白的孙子，名字还没取，等其其回来取。”

    其其？

    陈羡知记得，当年沈其白的小名还叫小白。收养小狗，谢时檐给小狗取名小小白之后，他闹了好久，不肯和小狗叫一个名字。

    原来他哥哥唤他其其。

    小白狗在那儿咬着鸡腿。

    谢时檐若有所指：“这只小狗嗅觉很好，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回来。这一点比其其强。他方向感差，认路不行，认人也不行。他觉得自己藏的很好，每次躲起来我都找不到。”

    “但他总是会留下痕迹，偷吃饼干洒在沙发上的碎屑，茶杯不小心磕掉的碎瓷，偷偷藏起来的香囊会沾上味道。”

    谢时檐看着老骑楼斑驳的墙壁，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和偏执：“他以为他走了。”

    小白狗乖乖软软地蹭着他的皮鞋。

    “但气味这种东西，是最藏不住的。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到处都是他的气味。”谢时檐清冷的眉眼翻涌着沉沉的占有欲。

    他用一根米白色的柔软绸带系在小狗脖子上，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人影渐渐被榕树的阴影遮住。

    陈羡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

    他想起小时候和沈其白玩捉迷藏，沈其白说和哥哥玩，总是怕他找到，又怕他找不到的心思。

    气味？

    陈羡知想到这儿，忽然一怔。

    他站在原地，石板路被晒了一天，隔着软底皮鞋，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吞的热气从脚底下往上渗。

    他握住挂在胸口的那枚铜牌冰凉的边缘。

    气味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

    又或者说是一个人的气息。

    陈羡知着急往家里赶，老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他穿过人群。

    阿屿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是油枪残留在指缝里的铁锈气息，金属的、冷硬的。是家里皂角洗过的衣服的草木气息，是给他晒过草药的清苦气息，是花圃里的晚香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的气息。

    陈羡知一路小跑着，一张脸泛着红，微微喘着气。

    小仆来不及帮他打开外面的铁门，他就自己推开了。

    “少爷。”

    陈羡知微微点了一下头，穿过庭院的大榕树，一双软底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赵叔坐在客厅里整理账本，正要问他，“少爷要用晚饭吗？”

    陈羡知已经小跑着上了楼，楼梯踩的咚咚响。

    他推开雕花门，进了卧室旁边的小储物间。

    那里放在他旧时的东西。

    梅姨收拾的很整齐，陈羡知的手指在那些叠好的衣服上划过。

    小学时的校服套装不见了，那时候他刚刚能出门上学，一整套衣服都是阿屿帮忙穿的。

    中学时期的制服倒是在，白色的长袜却不见了。

    穿的最多的，沾染了他的气息的那件旧睡衣不见了。

    阿屿最喜欢他穿的一件衬衣不见了。

    

    陈羡知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走到书架上。

    这里放着一些他小时候的书。

    陈羡知的目光顺着一本书一本书找过去，他翻来覆去的找了三遍。

    果然没有那本。

    那本上面画着小动物，写着动物叫声的绘本。

    陈羡知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细烟，和一盒火柴。

    他推开玻璃窗，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随意的垂下去，赤着的脚踝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把一只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在指间骤然亮起，短暂地照亮他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喊着烟，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眼底有一点被火光映出的琥珀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吐气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一仰一点，露出下颌到喉结那一段干净而利落的弧线。

    烟雾从唇间逸出来。

    陈羡知看着烟雾慢慢消失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作者有话说：

    阿屿被知知发现啦！

    下一本会写沈其白和他哥哥的故事。

    被少爷发现

    绘本不见了，绘本的内容陈羡知却记得清楚。

    稚嫩的童声回荡在脑海里：“阿屿，小猫怎么叫？”

    “小猫，喵——喵——喵——”

    “小羊——咩——咩——咩——。”

    “小鸡——叽——叽——叽——”

    “阿屿，你看小猪怎么叫？”他捏着鼻子，学着小猪。

    阿屿有了反应，和他说了第一句话，一声嘶哑、尖锐、变了调的童音冲破黏糊糊的喉咙：“你才是小猪！”

    陈羡知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像是把心里很多碎片拼在一起，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远处飘来晚香玉的甜香，那样娇贵的晚香玉会自然生长，开的花团锦簇吗？

    陈家如果真遭了盗贼，会偷他几件不值钱的旧衣服和旧画本吗？

    他用手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烟灰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他把烟叼回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在烟灰缸里轻轻按灭，不急不缓的。

    “你跑不了了。”陈羡知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