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转过头，看着李绍元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挂着微笑，眼底的期待已经压不住了，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

    他的皮夹是怎么消失的？多半是李绍元和阿坤一起干的。

    天底下哪里都讲个理字，他买了票，只是被偷了。就算是船王本人在这里，也不能把他扣下。

    “我不需要你的钱。票的事情，我自己解决。”陈羡知冷冷的。

    他看向阿坤：“带我去见船王。”

    “既然规矩是船王定的，那就请船王来评评理。”

    阿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上的烟头往地上一摔，踩灭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漂亮柔弱的少爷，实则这样硬气。

    “好！你有种！”他朝着身后两个小弟一挥手，“带他去！”

    这种小事船王怎么可能知道，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阿坤决定硬着头皮先去见船王，走个过场。

    邮轮一侧放下了一艘黑色快艇，船身上漆这和那艘巨轮一样的暗红色徽标。

    阿坤先跳上去，他的两个小弟带着陈羡知跟了上去。

    快艇很快朝着在海中央的黑色巨轮驶去，陈羡知坐在船上，海风把他的额前的碎发吹得猎猎扬起。

    眼前的邮轮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陈羡知把挂在脖子上的铜牌取下，放在口袋里攥的紧紧的。

    阿坤先一步上船：“我去告诉船王，你们在这等着。”

    陈羡知坐在快艇里，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他看了一眼手表，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阿坤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坤从舷梯走下来，脚步有点不对劲，他的脸色发白，额头还沁这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扶住栏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许久，阿坤开了口：“陈先生。”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邮轮上低了很多。

    陈羡知先前是报过自己的名字，请他去查售票名册。他以为阿坤完全没听见，却不想，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阿坤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船王说了，陈先生是贵客，不需要船票，我亲自送您下船。”

    快艇又驶到了岸边，阿坤亲自去船上取了陈羡知的行李箱。

    他拿着箱子，亲自送了陈羡知到栈桥上。腰弯的比平时低了好几寸。

    赵叔已经等了很久，远远看见自家少爷被一个粗旷的壮汉恭恭敬敬地送下来，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前去接住行李箱。

    “少爷，这位是？”赵叔问。

    陈羡知没有解释，只是对阿坤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谢过他送他下船。

    他问赵叔：“赵叔，带钱了吗？”

    “有的，少爷。”赵叔把钱袋递过来。

    陈羡知打开，数了几张钞票。

    阿坤看见陈羡知数钞票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紧张，他偏过头，假装在看风景。

    “十倍票价，是多少？”陈羡知问。

    阿坤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下脚趾，嘴里的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摇头时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抖了抖：“不不不。陈少爷，不用补了。”

    陈羡知看着他，没有收回手：“偷我票的不知道是谁？但票确实丢了，该补多少补多少，我不欠谁的人情。”

    阿坤下意识的退后半步，一个在狮城横行霸道惯了的地头蛇，此刻竟然被几张钞票逼得不知道怎么办？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去船王的船上待一会儿，船王忙着，一定不会见他。

    船王身边的手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差点给自己惹了大祸。”

    阿坤看到船王那没有丝毫表情的冷硬侧脸，他见过船王收拾叛徒，抓海盗，把人扔到海里，就是用的这种眼神。

    “陈少爷。”阿坤把手直背到后面，“您别为难我了。

    “票价我照原价给，不用十倍，也不用免。”陈羡知把数好的钞票放在栈桥栏杆上，用石头压住。

    “代我谢过船王，不管他是谁，我都领了这份情。”

    陈羡知转过身，和赵叔一起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阿坤长抒一口气，看着压在栏杆上，被风吹动的钱，又觉得头皮发麻。

    他又想起船王的那个眼神，嘟哝了一句，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见鬼了，那个眼神我再晚一步，今天怕是要横着出来了。”

    甲板上一群看热闹的旅客还没散。

    “不是说逃票要交十倍罚款吗？怎么一分钱没有罚？还亲自送下船了？船王怎么对这个人这么好？”

    另一个旅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听说船王最近和雾山岛在谈生意，大概刚才那个人是雾山岛有点地位的人吧？船王想要洗白名声，才饶过他吧？”

    “船王杀了他大哥，又囚了二哥，和谁做生意，谁不忌惮啊？他今天放过一个逃票的年轻男人，不是显得他宽宏大度吗？”

    “这些大人物做事，哪有无缘无故好的？”

    李绍元一只手握着一支烟，一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看着栈桥上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精心设计了这一切，让阿坤偷船票，在查票的时候羞辱他，让他在最难堪的时候，求助于他。

    他不就是想要看陈羡知低头吗？

    可结果呢？陈羡知宁可去见一个凶神恶煞的船王，都不肯见他。

    甲板上的船员解开最后一根缆绳，邮轮的汽笛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

    船身缓缓离开岸边。

    船已经开了。

    “停船！”李绍元冲到舷梯口，对着船员喊，“我要下船！”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时间点，你们怎么就开船了！”

    船员冷冷的：“船王说，雾山岛的人已经都下船了，可以提前开船。”

    “你们怎么能这样！”李绍元急的跳脚。

    船员瞥了他一眼：“抱歉，船已经离港了，现在不能停。您只有在下一站下船。”

    “下一站是哪？”李绍元攥着拳头。

    “好望角。”船员说。

    “您可以到好望角再转船回雾山岛。”

    那是非洲的最南端！那么偏远的地方！

    而且去了那里，什么时候能有船回雾山岛？

    就算有船，他岂不是要在大海上漂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就算不晕船，也要被晃吐了！

    “我要下船！”李绍元无力地呐喊着，“放我下船！”

    船离岸越来越远，雾山岛的栈桥、榕树，都变成了灰蒙蒙的剪影

    晚香玉永远为少爷而开

    黑色的小汽车沿着老街的石板路缓缓驶过，骑楼的廊柱子在战争后新刷了白漆。

    廊柱之间牵了好几道麻绳，晾着刚染的峇迪布。绛红、湛蓝、明黄色彩鲜艳。

    皮料在风中调皮的跳跃着，偶尔一滴没有干透的染料从布角甩下来，砸在石板路上，绽开一朵彩色的小花。

    一切又恢复了战前热闹的模样，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娘惹糕点铺、槟榔店、传统手艺的纱笼服装店、沙爹小吃摊还有新开的西式面包房、电影院

    儿时，他最喜欢的便是放学后，拉着阿屿的手跑进西街热热闹闹的街道。

    他那时候总是生病，还摔伤了腿，不能出门。人总是为自己不能得到的东西执着，外头的一切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老榕树长得碧绿茂盛，长长的棕色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赵叔坐在他身边，嘴角抿了几次，忧心写到了脸上：“少爷，刚才你和那个人说，代你谢过船王你认识船王吗？”

    船王这样危险的人，连那些个地头蛇提起来都要冒冷汗的人，怎么会和少爷有关系？

    他不过才一个月没跟着少爷！

    陈羡知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骑楼上：“不认识。只是在船上地痞无赖，不讲道理，威胁我，要去见船王。我便说去船王那讲讲道理。”

    “船王没见我，但他派人把我送了下来，可见，船王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赵叔听见陈羡知说船王的好话，心里一跳。

    少爷眼里分明写着船王是个好人，赵叔眼前一黑。

    “我的少爷啊，那船王可不是能结交的人，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杀，咱们离他远些。”

    陈羡知冲着一脸忧心的赵叔笑：“船王在暹罗湾呢，他来咱们雾山岛做什么？他怎么会认识我？”

    赵叔这才松了一口气。

    汽车拐过西街尽头，路过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

    脚手楼从地面搭到了三层高，灰砖和钢筋堆在路边。

    这是陈家的新产业，战前就批下来的一块地皮，耽搁了好几年。

    陈家做橡胶和香料贸易，战后重建需要更大的办公和仓储空间。这里集产品陈列和洽谈室于一体，方便接待海外客商。

    赵叔探头看了一眼：“进度还挺快，听说再过两个月就能封顶了。少爷，要停车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