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封了，船走不了了。”一个正逃跑的员工告诉他们。

    陈羡知意识到他们被算计了，他们被困在了战乱里。

    少爷很热

    这一日下来，混在逃难的人群里，狼狈至极。

    小猴子在前面带路，陈羡知和顾珩跟在后面，走了很远。

    河岸边是成片的水叶林和一排吊脚楼。

    那只老象在吊桥上，红绿相间的鹦鹉停歇在屋檐。

    班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打量了一番顾珩，似乎很满意的点点头。

    “猴子给您送回来了，多谢。”顾珩说。

    班主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你们先在这，暂且住下吧！”

    总算有个暂时休息的地方，陈羡知一天一夜未眠，浅浅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

    顾珩却警醒着。他推开竹子做成的门，水风一阵一阵吹来，有些清凉。

    班主也没睡，站在月色下。

    “你是谁？”顾珩问他。

    顾珩这些年在保卫队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个马戏班的班主实在不像是马戏班的。

    班主忽然带着那种沉稳如长辈一般的笑，他不答自己是谁，反倒答：“你是顾珩。”

    顾珩出发塔曼安岛前，顾阿顺和他打过招呼：“小主子要过去，托你照顾。”

    顾珩试探：“阿顺叔的朋友？他让你看着我？”

    “不是看，是试。”班主说。

    “我在街上让猴子去偷那位少爷的铜牌，你以为我看上的是铜牌？我看的是你，看你眼力怎么样？能不能发现有人对你身边的人下手。看你反应如何？是冲上去还是站在原地喊？看你被惹了之后如何处理？是打？是骂？还是忍？”

    很显然顾珩的表现，让班主很满意。

    顾珩挡开了猴子的爪子，只说说了句“管好它”。他知道这是个街头混子的把戏，不值得动气。

    这孩子是个能担事的人，是能帮他达成目的的人。

    顾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试过了？然后呢？”

    “我在二十年前就跟着你爹了，我在家排行老九，外头叫我郑阿九。三年前，太太诬陷我偷了放在保险柜里的船契，把我赶了出来。”

    “今天我来找你，是因为船王死了，大少爷和二少爷正在争家产。可是他们两个草包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你同样是船王的儿子，我能帮你坐上那个位置。”

    顾珩没想过自己会坐上那个位置，他只是想要护一个人。

    顾珩摇摇头。

    郑阿九倒是没有继续再劝，他知道顾珩没有第二条路。

    眼下兵荒马乱的，吊脚屋这里也不太安全，炮火随时会蔓延过来。

    早上三人一起吃烤竹筒饭的时候，陈羡知请求道：“阿九叔，您对这里熟悉，不知您是否能弄到回雾山岛的船票？”

    “现下这里兵荒马乱，您不如跟我们一起去雾山岛？”

    郑阿九埋头吃着糯米饭，心想着这小少爷确实心善，他不过和这小少爷相处了几日，他便邀请他一起离开。

    但，郑阿九一声不吭。

    要船票，得顾珩要！

    炮火在林子里炸起，落在了北边的稻田里，炸起的泥浆和火光把天空染成了脏橘色。

    吊脚楼也跟着炮火微微震颤着。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无数人挤在栈桥前，推搡、哭喊、咒骂、哀求

    货船的船员拿着铁棍但在舷梯前，声嘶力竭喊着：“没有票的不许上！”

    因为战火，没有船只愿意驶向这里，一票难求，两人无功而返，回到吊脚楼。

    顾珩找了个机会去找郑阿九：“你能帮我弄到船票是吗？”

    郑阿九换了一个陌生又沉重的称呼：“小主子，你爹可是船王啊！你是他的儿子，怎么会没有船票？”

    “你要什么？”顾珩沉下语气。

    “你跟我走。”郑阿久说。

    顾珩远远看了一眼吊脚屋：“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送他回雾山岛。”他又补充，“送他上船，送到陈家小洋房，一步都不许少。”

    郑阿九点点头：“你小子倒是有情有义，等你坐稳了船王的地位，再回来找你的小竹马不好吗？”

    前路凶险，也许回不来了。顾珩知道。

    郑阿九为了夺权，想要利用他的身份。可顾家的大夫人，和船王的两个儿子也不是好惹的。

    郑阿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前路未卜，今晚我会成全你的！至少让你不留遗憾。”

    顾珩没听懂他的意思。

    郑阿久拿着一张船票放在桌上。

    “多谢您。”陈羡知道完谢，才发现，“只有一张吗？”

    郑阿久淡淡的：“船票不好弄，这年头，一张都难。”

    郑阿久放了一壶花茶在屋子里，说：“这里水汽重，驱寒的，趁热喝。”

    说完，就出去把门关上了。

    顾珩说：“你先走。”

    “不行。”陈羡知摇头，“我们一起来的，也要一起走。”

    陈羡知倒了两杯花茶，那茶水很浓，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甚至比家里的晚香玉更香一些。

    他端起来闻了闻，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喝着。

    顾珩也喝了半杯。

    明天早上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前路凶险，外头全是算计和利用。可眼前，面对陈羡知只有留恋。

    杯子里的玫红色的干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颜色比之前更艳，香气也更浓郁，带着一种温暖的、甜丝丝的气息。让人从喉咙直接暖到胸口。

    “少爷，现在战火凶险，能走一个算一个。到时候船票过期了，你也没办法走。”

    “阿九叔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还能弄到船票的，我可能比你晚几天回家。你的腿之前在林子里被树枝划上了，回去先让赵叔给你上药，不能沾水。”

    “阿屿，你先走。等阿九叔弄到船票我再走。”陈羡知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花茶喝了有一些热，他的脸颊红扑扑的。

    “少爷，我身体比你好，码头上的事情，我应对很多了，能随机应变的。你先走！”顾珩坚定道。

    陈羡知知道，阿屿从小就是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生出一片水雾，冰冰凉凉：“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珩没有躲他的目光，他的声音沉稳：“两周，最多两周。”

    陈羡知不知道怎么办，他像是小时候一样伸着小指，竹窗外的河风吹得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拉钩。”

    顾珩垂下眼，上次拉钩，是在那片晚香玉包裹着的小阳台上，他和他拉钩，说不会对他有秘密。

    可是他食言了，他把喜欢他的秘密用陶罐装起来，永远埋在了晚香玉花圃的泥地里。

    顾珩伸出手指。

    这次，又要食言吗？

    陈羡知手指凉凉的，勾上的时候力气却很倔，他把整个手指都勾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拉钩。你说的，两周。”

    “你要是两周不回来，我永远都不会理你！”

    顾珩被他说的心里一酸，他把勾住的小指用力晃了晃，然后松开。

    他轻轻地拍了拍陈羡知的手背，不说两周，只是说：“我一定回来。”

    胃里面生起了一股暖流，明明窗户打开着，却有着一股由内向外的热，往四肢蔓延。陈羡知觉得指尖发麻，心跳也比平时跳的块。

    他的脸颊已经泛起一片红晕，从颧骨一直染到了耳根。

    桌上的花茶，越喝反而越不解渴。

    “好热”陈羡知解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过多久，又解开第二颗，锁骨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淡粉。

    顾珩看了一眼，赶忙收回目光。

    陈羡知用芭蕉叶扇了扇风，依然是热：“这里怎么这么热？”

    顾珩比陈羡知后喝那茶，现在反应也一点一点的涌上来，他忽然知道郑阿九那句“我会让你不留遗憾”是什么意思了。

    陈羡知还想要去解衬衣扣子，顾珩慌乱的捉住他的手，不让他去解。

    陈羡知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烫的吓人。

    那只手不安地在掌心动了动，想抽出来继续解扣子，可是他的力气却是软绵绵的。

    异域的奇花效果非凡，陈羡知像是一只被捏着了后颈的小猫，声音也变得软绵绵：“可是阿屿好热”

    迎着月光，顾珩看到陈羡知那张漂亮的脸。此时他那双清明亮堂的眼睛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晕，带着一种迷糊又天真，让人招架不住的委屈。

    “阿屿，我热的很难受。”

    他把脸往顾珩那边靠了靠，滚烫的额头撞在顾珩的肩膀上，像家里那只小猫一样，蹭了一下，又蹭一下。

    最后他干脆把脸地埋在了顾珩的肩窝里：“阿屿，你身上好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