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刚坐在床板上，陈羡知凑了上来，一张精致又漂亮的脸瞬间在他面前放大。

    “阿屿，我额心的朱砂擦掉了吗？”

    这里条件有限，顾珩刚只是用清水帮他洗了脸。那抹朱砂没有半分褪色，在灯光下红红的、圆圆的，像是开在眉间的一朵小花。

    “没有。”顾珩说。

    “阿屿。”陈羡知笑吟吟地指那颗红色朱砂痣，问他，“你说是像姑娘，还是像观音？”

    顾珩偏过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像观音。”

    陈羡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是露出那颗朱砂痣和像月牙一样的眉眼。

    “那你要拜我吗？”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点儿调皮。

    顾珩看了许久，他伸出手，把陈羡知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颗完整的，红红的，圆圆的朱砂痣。

    就在他的指尖要碰触到那抹红的时候，他忽然收回手。

    “拜了。”他说。

    陈羡知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骗人。”

    “睡吧。”顾珩说。

    陈羡知躺在枕头上，想着：“我额头上这个，回去能洗掉吗？”

    “能。”顾珩说。

    “要是洗不掉呢？”陈羡知又问。

    顾珩想了想：“那就留着，也很好看。”

    陈羡知睡的迷迷糊糊，蚊子嗡嗡地在他耳边绕，他伸手挠着脸，又挠胳膊。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种植园的蚊子格外的毒。

    “少爷。”顾珩的睡眠很浅。

    “嗯。”陈羡知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像是泡软的糯米团子。

    “有蚊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好痒。”

    顾珩立马从床上坐起来，利落地一掌拍去，一只停歇在墙上的蚊子瞬间被打死。

    他手心里还残留着一抹蚊子血，是蚊子吸的他家少爷的血。

    顾珩又连着打死了好几只蚊子。

    陈羡知躺在枕头上，昏黄的马灯光晕下，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顾珩打蚊子。

    顾珩去洗了手，才发现地上的蚊香被风吹灭了。

    他重新点燃了蚊香，又去找了花露水来。

    帮少爷涂花露水

    “好痒。”陈羡知挠着脸。

    陈羡知脸上已经鼓起了几个又大又圆的蚊子包，还有胳膊、后背，也不知道那蚊子是怎么隔着衣服也能咬到他的？

    “少爷，涂点花露水。”顾珩把花露水倒在手心里，搓了搓，覆上去。

    他用手指打圈式的涂抹着他脸上的蚊子包。

    花露水的清凉触感在脸颊上晕开，顾珩手指不轻不重，磨出的茧子蹭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刺的痒。

    “还有后背。”陈羡知背过身去，睡衣往下拉了拉，衣领滑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一片光洁的脊背。

    挂在墙上的马灯在他头顶上晃着，昏黄的光沿着他脊柱的凹槽一路向下。他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两片收拢的蝶翼。

    顾珩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才抹了上来。

    绿色的花露水顺着他脊柱细细的沟，一只流淌到微微凹陷的腰窝。顾珩慌了神，连忙伸手在他的腰窝出接住还要继续往下流淌的花露水。

    花露水是凉的，顾珩的手也是凉的。可是他那双手覆盖上去后，皮肤开始变得温热。陈羡知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被花露水浸润，都被他的手抚过。

    “好了。”顾珩的声音有些哑。

    陈羡知把被子掀开，露出一截小腿，他把腿搭在顾珩的腿上，说：“还有腿。”

    顾珩把花露水倒在手心里，搓了搓，覆上去。

    陈羡知的小腿比胳膊结实一些，却还是细，脚踝那里几乎可以摸到骨头，他的手可以完全握住他的脚踝，他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阿屿，蚊子没有咬我的脚踝。”陈羡知提醒他。

    顾珩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松开手打圈式涂抹：“先涂上花露水，蚊子就不敢咬了。”

    “阿屿，还是你想的周到。”陈羡知说，

    顾珩利落地帮他把小腿上的蚊子包都涂好花露水：“好了。”

    “阿屿，你耳朵好红。”陈羡知凑过去看了看他红的几乎可以滴血的耳朵。

    “热的。”顾珩连忙起身去放花露水，他背对着陈羡知问他，“少爷，有光容易招蚊子，我把灯灭了行吗？”

    陈羡知怕黑，这么多年睡觉的习惯，房间里一直都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不过，和阿屿睡在一起，他不怕。

    “好。”陈羡知说。

    顾珩旋转灯芯螺母灭了马灯，屋子里却并没有完全黑下来。

    木屋顶上的天窗是开着的，外面有星星，像一颗一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低垂的夜幕上。

    “阿屿。”陈羡知喊他。

    “嗯。”

    “星星好多。”

    “嗯。”

    “那颗最亮。”陈羡知伸出手，指着一颗。

    顾珩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颗很亮的星星挂在半空中。

    “那是天狼星。”

    陈羡知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顺叔告诉我的。”顾珩说，“天狼星是冬天最亮的恒星。”

    陈羡知复述道：“那颗是天狼星。”

    一日的辛苦，陈羡知累极了，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珩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星星还亮着，那颗天狼星挂在天空，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他闭上眼睛听着陈羡知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

    花露水清凉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苦的。

    他慢慢的睡着了。

    梦里锣鼓喧天，顾珩又回到了今晚的庙会上。

    他站在台下，台上那人穿着白色纱衣，珠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一截露在外面白皙脚腕，和上面系着的红绳。

    那人伸出手，净瓶倾斜，柳枝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心里。

    凉的、凉的、凉的

    然后又变成别的什么，温热的，粘稠的

    顾珩陡然醒过来，天色微亮，种植园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顾珩扭过头，陈羡知侧身面朝他睡着正熟，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

    顾珩低下头认真俯看他额间那颗朱砂痣，那一抹红红的、圆圆的，像是开在他心底的一朵小花。

    就在他要伸手碰触到那颗朱砂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紧，手在空中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大腿内侧黏糊糊的，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陡然把手狠狠缩回来。

    在他上次帮少爷去开药，闹了笑话之后，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窗外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耳朵上，顾珩找老陈头要了条干净裤子和床单。

    他把床单卷成一团，将陈羡知搬到干净的床单上，又把另外半边床单铺好。

    陈羡知被他搬动的时候哼了一声：“阿屿。”

    “赶蚊子。少爷你继续睡。”顾珩一边忙活着，一边说。

    “别让蚊子咬我。”陈羡知迷迷糊糊的嘱托，也没睁眼。有阿屿在他身边，他很放心。

    “好。”顾珩应声。

    对少爷不怀好意的人

    顾珩把床单和裤子洗了，晒到了陈羡知看不到的地方。

    晨光里都是露水的气息，他没有心思继续睡觉，帮陈羡知把门关好，便去附近走走。

    种植园的清晨很安静，踩在地上的枯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隐约听到一阵声音，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近了，才听清是个女孩哭泣声。

    “放开我！”

    “躲什么？昨天在台上不是很会扭吗？扭给那么多人看？扭给我看就行了！”

    是李绍元的声音。

    女孩穿着粗布衣服，背抵着一颗大树，身体不断的发抖：“不是我“

    顾珩认出，是昨天扮观音，在后台低血糖晕倒的那个女孩。阿莲眼睛哭的通红，衣领被扯歪了。

    “不是你？”李绍元把阿莲的脑袋掰过来，仔细打量。

    一旁的小厮连忙说：“我问过了呀！今年是安排她扮观音。她只是今天没化妆。”

    李绍元的手越来越用力，捏紧女孩的下巴。

    “李少爷，真的不是我，昨天我晕倒了，台上是”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李绍星用手堵住了她的嘴，他的眼睛对上阿莲那双哭的全是眼泪，哭的红彤彤的眼睛。

    不是这张脸。

    那个带着珠冠，净瓶倾斜，柳枝洒水，笑中带着慈悲的眼睛，他昨晚翻来覆去想着的不是这双眼睛。

    李绍星手掌细细描摹这张脸，这张脸有那么一点点像他。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想着的竟然是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走几步就喘的，经常被他欺负的陈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