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车旁，普通的车窗玻璃甚至没有贴防窥膜，可以轻易看到里面。

    车里是空的，没有人在。

    “怪……”

    夜风拂卷过心头的那一丝紧张， 池述转身离开。

    却没注意到。

    在离他们不远的那条漆黑的小巷子里，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背靠着墙面。

    骨感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支几乎快到头的烟，沉冷的碧青色眼眸静静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

    沈蔚迟回到了家里。

    曾经充满着鲜活气息的别墅早在这半年里被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

    客厅的灯还亮着，两台游戏模拟仓都整齐的摆在墙角。

    佣人每天都会擦拭这两台机器，但沈蔚迟自己却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机器里的芯片有问题，所以从源代码就出现异常，当初送回国外的总公司维修时也被对方明确的告知机器内部储存的数据已经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没有数据，三台机器对沈蔚迟来说根本就没有一点用处。

    他坐回到沙发上。

    一贯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松懈下来，向后靠去。

    微微仰头，目光却偏过看向另一侧的展示柜。

    碧青色的眼眸翻涌起难言的情绪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沙哑。

    他说：

    “你回来了……”

    心脏好像忽然被揪起，他感觉到一股酸涩尖锐的痛。

    小述真的回来了。

    那不是幻想，那不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游戏。

    他的恋人是真实的。

    他已经查到了a大的最新学生档案，原本已经被翻看过无数遍的资料里忽然多了一名叫池述的a大学生。

    “池述”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被他在唇间反复的念。

    倦意的眼闭了闭。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忍着心脏的通感，艰难喘息。

    分开半年，他的恋人杳无音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去过多少个地方，找错过多少次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长相相似的人，但他们都不是池述。

    世界上只有一个池述。

    沈蔚迟猛然睁眼，站起身走到客厅的一个单独架起的展示柜前。

    展示柜里，是和少年如出一辙的通感娃娃。

    池述消失之后，沈蔚迟一直都没动过这个娃娃。

    他怕自己把娃娃弄坏。

    这是池述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他看着娃娃喃语。

    “你还记得我吗？”

    “如果还记得，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还爱我吗？”

    沈蔚迟已经不再怀疑了，不再怀疑池述的存在，不再怀疑池述的来历，什么都不怀疑，不去想了。

    他只想知道。

    “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你……过的还好吗？”

    噩梦，过去

    沈蔚迟没有去查池述的资料了。

    他对池述现在的了解，只到学校的那一点资料。

    看着展示柜里被精心养着的娃娃，他疲倦的低下头，额头轻抵上锐利的棱边。

    碧青色眼眸微阖。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会爱我吗……”

    他反反复复的问。

    沈蔚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把人带回到自己身边，可这样一定会吓到池述。

    小朋友的胆子不大。

    但小朋友很勇敢，19岁靠自己从一流名校脱颖而出，靠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我不能……把你带回来。”

    “你会被我吓到，对吗？”

    他看着那个娃娃说，眼下青黑明显，眼眶微微酸涩泛红。

    “你想做什么呢？……”

    沈蔚迟问。

    他想，如果能弄清楚，或许小朋友就愿意回来了。

    如果能知道池述想做什么，如果能知道池述真正的想法……

    或许他的恋人就能回到他的身边了。

    “……”

    寂静的长夜漫漫，沈蔚迟靠在这许久，最终深深吐出一口气。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室去，洗漱后就躺上了床。

    也许是因为终于见到人的缘故，他的倦意居然比以前更重，缠绵半年的失眠症自愈了。

    他很快的就睡了过去。

    

    沈蔚迟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很偏僻，建筑看着都很老旧了，可来往的人群却不少。

    他的目光四处转，忽然，看到街角的熟悉人影。

    愣了一瞬间，他立刻就跟了上去。

    “小述！”

    没有跑到少年的眼前，沈蔚迟眼前的一切都变换了场景。

    他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房子里，咒骂声不断。

    他看到才一米出头点的小朋友被几个中年人踹倒在墙角，一边对他拳打脚踢，一边用难听到根本不入流的词汇骂他。

    可小朋友没有哭。

    他只是蜷起身体，用手臂挡住身体。

    稚嫩的皮肤上，袖子短了不止一截，露出的地方满是伤疤。

    有烫伤，指甲抓开的，还有很多淤青。

    沈蔚迟拧眉，本能的想阻止这一场对那个孩子围剿的暴行，可那个孩子忽然抬头了。

    手臂挡住脸和身体，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出来。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

    可眼底的情绪麻木，显得整双眼睛都死气沉沉的。

    那是一种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麻木。

    沈蔚迟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小述。

    在认出的那一刻，他近乎窒息，心脏痛到像是要被撕裂。

    根本来不及想到什么，他本能的冲上去，想把那些人都推开，想把他的小朋友带回家。

    可身边的场景又变了。

    简陋又老旧的房子不见了，那群人也不见了。

    小小的池述长大了。

    沈蔚迟看到自己以前在电脑上看到过的那片小小的海域，到处都是漆黑的礁石，而小朋友就站在那。

    他长大了。

    变得很高，可是很瘦，一米七多的个子瘦的只剩皮包骨了，洗的发白的衣服贴在身上，肩膀突出的骨头却把衣服撑起一小块。

    沈蔚迟一步步的靠近过去，他不知道池述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只是本能的感到不安。

    于是他伸手想把人抓回来了。

    可他们错过了。

    在他伸手将要把人抓回来的那一刻，他看到。

    池述从礁石上跳下去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刻意的背过身，甚至闭上眼，唇边还带着一点终于能够解脱的释然笑意。

    “砰！”

    平静的海面被血色打破。

    “池述！！！！”

    

    “池述！”

    沈蔚迟从噩梦里醒来，坐在床上，他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紧攥着的手微微抽搐。

    碧青色的瞳孔也满都是恐惧，后怕，惊慌。

    室内的温度明明正好，他却觉得背后还生着一股凉意，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

    弯着腰，他大口喘息着 眼前看到的却是池述落入海面，被海水吞噬，血海翻涌的那一个瞬间的画面。

    他忘不掉。

    沈蔚迟的呼吸不稳，心脏传来的痛楚让他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全部凸起。

    他伸手抓着心脏的那一片位置的皮肤，闭上眼。

    深深的呼吸。

    慢慢的，似乎也缓过来了一些，可那种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他亲眼。

    亲眼看着自己的恋人在童年时期是怎样被虐待的，看着他长大后，在终于能够摆脱一切的年纪，在本来应该奔向新生活的年纪。

    却选择了在一片名不见经传的小海域。

    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没有留给自己一丝一毫的退路。

    沈蔚迟终于是忍不住，双手都捂住脸。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流出来。

    那片海域那么小，海水一下就见了血，底下一定也都是礁石。

    池述站的那么高。

    明明在梦里，沈蔚迟从没见他笑过，可为什么，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却笑了呢？

    他的小述明明很怕疼啊……

    沈蔚迟甚至，甚至不敢想其他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在看到血海翻涌的那一刻，他居然会希望，希望池述是晕过去了，或者一下就丧失生命体征。

    他的小述怕疼。

    如果没有晕，没有当场死亡，他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落入海底，呼吸都会被海水浸透，他会窒息，会感觉到体温一点点的流失，会感受到骨折，内脏被压迫的巨大痛苦。

    不要……不要这样……

    不，不，不对，不是的，小述还活着，他的小述还活着！

    “那只是个梦，只是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