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但只是梦里——”

    “我也要参加！”

    江户川乱步急切地举起手来，打断了她的话。

    “呃……”

    农场主刚要拒绝，又突然想起目前投影功能确实需要一个配合者，少女打量了对方几眼，又想起先前其他世界甜品店的经历，意外的发现他竟然还真是个合适的对象。

    她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江户川乱步迅速同意:

    “我可以当那个人！”

    “那个我也是我啦，欠江户川乱步的那份就由我来承担！我完全不介意啦！”

    他高高地举起手，脸上全是期待，

    “看在我刚刚可是这么努力地帮你遮掩的份上，那个什么夏威夷宴会，就让我来帮忙吧！”

    小纸人伸出软塌塌的手和他击了个掌。盟友到手，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乱步靠进椅背，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神明也会有很想寻找的人类吗？”

    “我只能算小半个神明啦，也做不到那么多的事，我要找的那个人……”

    农场主说起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

    “是一直陪着我的，我喜欢的人。”

    侦探眼睛亮起来了。

    农场主也许是憋了一路的焦虑终于找到出口，也可能是这段等待太漫长，她隐掉了名字，主动和他聊起了对方。

    “你是那种有百分之百就会表现出百分之百的人呢。”

    江户川乱步听完后若有所思。

    “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哦，有的人有百分之七十只会表现出百分之十五。”

    “嗯？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农场主疑惑，

    “最多是我更率直一点，其他人更内敛一些。”

    侦探摇摇头：

    “如果你都能看得出他表现出的那一小部分，那么，你就已经被完全盯上了呢。”

    农场主茫然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应该不会吃亏……应该不会吧？”

    农场主也不确定地想，应该不会吧？

    “要我带你回去吗？”

    下班前，江户川乱步问她。

    小纸人摇了摇头，继续趴在窗台上：

    “不用啦，在你们夜间休息的时候，我的一部分意识会返回星露谷，我们明天见。”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能在半夜检查到太宰治的信号，这里也方便她直接离开。

    “好吧。”

    侦探也不勉强她，即使在屋里看不清方位，他也知道那个方向是海。

    他摇了摇头，关好门，觉得自己一直搞不懂人类，现在也搞不懂神了。

    不过 ，神明本来不就是人类愿望的集合吗？承受着人类的欲望，被那些裹挟着，定义着，成为人希望的“神明”。

    那么，如果神明只有一个承认的信徒，祂和对方的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呢？

    深夜。

    远离岛屿的公海，太宰治站在甲板上，静静地凝望着陆地的方向，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离开横滨范围之后他已经试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无法进入星露谷，大概是因为已经不在她所能管辖的范围内了吧。

    他攥紧了栏杆，指节有些发白。

    离开了星露谷后，连正常的睡眠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这两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每次都会被心烦意乱的焦躁扯回来。也难怪首领宰当初会试图赖在那不走。

    甲板在脚下摇晃，太宰治却因此延伸着想象，如果农场主以自己的身体离开横滨，离开岛国，越走越远，如果没人在神社提起她的名字了，如果她不再是神了——

    如果她变成一个普通人，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那她就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不留痕迹，连一句“再见”都欠奉。

    农场主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也想尽可能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但他不是。

    他只想要一个人，而那个人随时都可以抽身，只要关掉通道，他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不公平。

    他想起了中原中也。可惜过去的实验室资料十不存一，当年的基地也毁得差不多了。但如果说现在有哪怕一丝可能能把她留下来的，他能想到的只有横滨传说中的那本“书”了。

    太宰治在黑暗里自嘲地勾起嘴角。把神拉下神坛这种事，他居然真的在规划。

    她知道了会怎么看他呢？大概会厌恶他吧。可农场主对神格的在意程度，远远比不上他在意她是否能永远留在他身边这种事。

    没关系，他不会有让她知道的可能性存在的。

    农场主只要照耀着他一个人就好了。而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可能让她离开的通道一扇一扇堵上。

    “太宰大人。”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下属识趣地站在三步外，直觉告诉他今晚的太宰大人比平时更不该靠近，

    “按您的命令，我们已追捕上了那艘船。比预计行动时间还要快一天。到时候是否要先与对方无线电谈判？”

    “不需要。”

    少年转过身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芥川。”

    黑衣少年从暗处走出来，像是本来就等在那里。

    太宰治轻飘飘地吩咐着：

    “你第一批登入。除了领头的人，其余不需要留手。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是！”

    “还有你，”

    太宰治转向刚刚的下属，

    “通知船长和大副，在转移了船上的武器之后立马返航，依然是最快速度。”

    “我们已经连续航行了两天，加上处于夜晚环境，这样可能——”

    话没说完，下属看到太宰治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那后半句话直接被吞了回去，

    “……是，是！我现在就去！”

    脚步声仓皇远去。甲板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太宰治按了按眉心，眼底是两天没睡熬出来的青黑色。这几天因为颠簸的海浪和焦躁让他几乎没有进食，能称之为剩下的只有算力和分不清来源于什么的意志力。

    如果今天效率高一点，大概在凌晨他们就能返回横滨，他既然答应回去，不能让她失望了。

    太宰治有些倦怠地闭上了眼。

    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有海鸥盘旋着，朝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飞去。

    船靠岸了。

    太宰治走下舷梯，脸色在晨光中比在海上时还要阴沉：

    “蠢货，我的命令你是全当做耳边风了吗？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啊，芥川。”

    他后面的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芥川龙之介似乎还想辩解什么：

    “我……”

    “无能的托词留着回去和森先生报告吧，我不想听。”

    太宰治黑着脸，脸上还有一道战场中被擦伤的痕迹，

    “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吃早饭吗？”

    他因为错过了今天前往星露谷的窗口期更不爽了，但好在没有错过今晚的约定。

    那些人一哄而散，不多时，就只剩下阴沉着脸的太宰治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手插在兜里，低头向前走着，打算先回去把这一身沾上了些难闻气味的衣服换下。

    有张纸片咕噜咕噜滚到了他脚边。

    太宰治本来不在意这种小事，除非纸片会自己倒退两步还跳跃着打了个滚。

    少年黑沉的目光扫过去，但在看到那个皱巴巴还粘了些脏污的小纸人后，愣在了原地。

    上面是压缩了画质的粗糙版农场主的形象，即使变成了这样的画风，他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难道这是……？

    “……农场主小姐？”

    他轻声开口，语气和刚才在船上处理任务时判若两人。

    小纸人抖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太宰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在人行道上奋力逃窜，一瞬间明白了她看到了全部。

    而她的反应是远离他。

    一阵逆风忽然从港口灌进来，小纸人正在朝反方向狂奔，被风拍了个正着，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眼看就要前功尽弃。

    然后光线扭曲了几秒，在空气中缓缓形成了农场主日常的模样。

    但少女一个字也没说，她埋头继续背对着他跑着。

    太宰治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那些可能的在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坏结局在那一刻尽数爆发了。

    她要远离他，回到星露谷，然后她会做什么？

    是关掉他的登录权限，再也不让他进来？还是让他变成横滨地图上一个消失的红点，和那些再也没进去过的人一样？他会变成她漫长生命里一个只登录过几十天的过客，连名字都会被时间冲刷掉的那种吗？

    他不允许。

    喊“听我解释”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手段，况且也没有误会，他只是展现出了在港口afia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