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二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把我的识别码给你。兔脚可以为你短暂地撕开系统的封锁，识别码则能让你以我的数据形态登录。这样短时间内，你不会再被踢下线。”

    太宰治头稍微偏了偏。那个角度让他的脸一半在晨光里，一半在鸟居的阴影下。

    “虽然不想承认。”

    艾利欧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但因为神社太安静了，所以还是传进了少年耳朵里，

    “农场主对你投去的关注也好，情感也好——要比给其他人的多太多了。”

    太宰治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吗。那你猜猜，为什么我一直被踢出来。”

    艾利欧特一怔。

    太宰治往前走了半步。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鲜明的明暗分界。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在阴影里，像是一片干涸的血色：

    “那是另一个我。”

    他甚至没有给艾利欧特留任何思考的余地，语速飞快地像疾风骤雨，

    “那是另外一个太宰治。在我离开之后进入了星露谷。用着我的数据，顶替了我在星露谷的身份。你现在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少年直直地盯着那个虚影，似乎能从那张虚幻的脸庞看向他的内心：

    “——你真的不担心我也会做到同样的地步吗？不担心我进去之后，做和他类似的事吗？”

    “还是说就算如此，你也愿意把识别码给我？”

    神社里一时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但过了几秒，艾利欧特面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你这么说，反而更让我坚信了要给你的事实。”

    “为什么。”

    “因为我对太宰君很苦手。”

    艾利欧特说，

    “不论是哪个太宰君，都一样。所以我回去的话，事情大概也解决不了。但如果是你说不定可以。毕竟，农场主把这个都给你了。”

    他还是很介意兔脚的事。

    太宰治眸色沉下来。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接下了。”

    “只不过，这种东西应该很珍贵吧。识别码给了我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艾利欧特眼神闪了闪：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鹈鹕镇里保留着我的原始数据，所以会一直有我的位置。也许会生成一个新的艾利欧特。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

    他停了半秒，又恢复了往日在星露谷，在农场主家中的笑容，

    “——作为个体的艾利欧特被重置而已。”

    “对数字生命来说，被重置，不等于被杀死吗。”

    艾利欧特把手放在膝上，远远地眺望着高空：

    “嫉妒也好，爱慕也好。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归根结底，都只是希望她能自由且快乐地活着。只要能实现这个目的，”

    他低下头，

    “那这就是我被制造出来，所完成的最大的使命了。”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如果星露谷的关闭，是农场主自己的决定呢。你刚才说过，只有她有这个权限。”

    艾利欧特的眉毛皱了起来。这大概是他在这几天里第一次表现出不高兴：

    “我认识的农场主不是这样的人。对一位女士做这样无端的揣测，太过失礼。假使是有人在恶意策划，那就早点扼杀；假使是误会，早些解除，农场主也能少几分愧疚。”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力。”

    太宰治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我可不是这么无私的人。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艾利欧特先生。”

    “是啊。我也知道。”

    艾利欧特重新笑起来，

    “但如果你在她身边，农场主能得到幸福的话——那就是我被制造出来，所完成的最大的使命了。”

    太宰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石和灰土：

    “那我们开始吧。”

    他一只手握紧了兔脚，另一只手朝艾利欧特摊开，等他放上来，

    “——在你反悔之前。”

    在横滨发生这样那样的事的同时，农场主正在为身旁的太宰治科普一点小小的，接下来的旅途中可能会用的上的知识。

    “沙漠那里温度非常高，处于地下的矿洞就更热，透气性也更差了。一般来说我需要先为你展示里面的怪物种类，但鉴于这次我们主要以参观和采矿为主，你只需要记住远离里面所有石头以外的东西，以及待在我身边一米以内就行。我会在出发前带好相关工具和水果便当之类的——”

    农场主视线无意识地略过对方的发丝、衬衫、绷带、长裤、、外套、围巾……后，她迟疑地停下了刚刚滔滔不绝的话语，

    “你要不要换身衣服再去？沙漠真的很热。”

    话音刚落，农场主脑子里那些关于矿洞安全的知识点就被一键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夏季套装搭配方案。短袖。短裤。凉鞋。等等——是不是还有一顶遮阳帽在箱子里吃灰——

    她强行把自己从换装游戏里拽出来的时候，发现太宰治正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能看透她的内心一样，片刻后，他笑了笑：

    “小姐喜欢……我是说，小姐觉得什么样的衣服合适呢？我去换。”

    那必然是——！

    农场主强行让自己绷着嘴角没露出邪恶的笑容，太宰治似乎对她的安排也毫无异议，于是直到太宰治换好衣服出来，才叉着腰光明正大地欣赏对方的新装扮。

    短袖，短裤。

    青年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在鹈鹕镇的午后光线里添了一层薄薄的脆弱感。绷带的边缘从短袖袖口露出来，缠过肘弯，遮掉了一些不想被看到的伤痕。

    但农场主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短裤是好文明！ ！

    啊，不过理论上还是少年穿这个更好一点，但是……

    她又瞥了一眼那张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低头的角度切成一张过分好看的光影切片。

    这张脸配什么衣服都是可以原谅的。

    “怎么样？”

    对方还配合着转了一圈。

    “非常完美！”

    农场主竖起了大拇指，绽放出开心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太宰——那我们就出发吧！”

    她正说着，见面前的太宰治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了对焦，随后嘴唇动了一下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农场主正犹豫着想问他是不是中暑了，就看到太宰治突然扬起一抹笑容，难得的，喊了她的名字：

    “——小姐。”

    农场主下意识抖了抖，看到她的表现，青年的笑意加深了：

    “小姐是不习惯被人喊名字的吗？”

    “你别这么突然喊我，好奇怪……”

    农场主的抱怨和他的问题几乎是同时降临，随后她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只是突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类似于你的领导或者长辈突然喊了你全名的感觉。而语气越是平静，效果越是恐怖。

    “唔，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小姐也非常有预见性呢。”

    真的要坏事了？哎呀，长裤其实也很好啦……

    农场主胡思乱想着，就听到面前的青年提出了一个小提议：

    “我只是在想，如果沙漠矿洞很热，要不要试试进行一个小小的调整呢？”

    农场主眨了眨眼。调整什么。衣服吗。还是——

    “我的意思是。”

    他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解释，

    “系统参数。关于温度的那部分。之前我在往下翻菜单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气候相关的插件，但当时没太在意。如果小姐同意的话——”

    他顿了顿，

    “应该可以让沙漠那一带稍微凉快一些。”

    “欸？”

    要是能做到的话，她这一年的辛辛苦苦和忍耐算什么？ ！

    算老农民自讨苦吃（不是）

    但对方显然误会了这句疑问，耐心地继续解释：

    “我知道小姐不是那种喜欢走捷径的人，这次也为了我破了例，所以只是一次简单的调整，回来之后就再修改到原来的参数，可以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农场主思来想去，想小小地再推拒一下表现出自己的高风亮节。但当太宰治的视线落在她背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梯子上时，想到怎样拿到了这些梯子的农场主连最后这点委婉也消失了。

    “那就还是这样……你来找，找到了指导我来操作。”

    太宰治点了点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弯了一下：

    “好啊。那就麻烦小姐看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

    搬完家了，但是没有收拾完，并且浑身痛到已经抬不起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