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文集》是禁书不假,但深受文人追捧更不假。
荣庸疑心深重,自登基以来,光是文字惨狱都是好几桩,文坛自是备受打击,文人们人人自危,都怕惹火上身。
一时间,可谓是万马齐喑究可哀。
值此之际,《扶光文集》横空出世,其笔触活泼生动,又兼以情致意趣相通,恰如小石入谭般打破了荣庸统治以来的沉闷和死寂。
更激发了无数文人争相创作的热情,论文才,扶光并不是独一份的,但他给文坛带来的生机,无可磨灭。
当然,最关键是,荣庸自己也是扶光的读者,许多他人不能言之事,扶光可言,许多他人不能做之事,扶光可做。
那也是荣庸为数不多的豁达之时
可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这熊熊烈焰而荡然无存。
而他们,也将重新回到那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黑暗中。
荣庸负手站立在城墙之上,身后远山如黛,有飞雁掠空而过,发出哀鸣。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直至那双拢在明黄袍袖的双手轻轻一挥,冲天的火焰立刻燃了起来,浓黑的烟雾向着四周席卷而来,天色也更加昏沉了。
有人不忍再见这一幕,竟含泪跪下,也有人哈哈大笑,挥泪而去。
夏林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将手中的书册奉于头顶,这才低声回道:
“陛下,这是您这几年间收藏的文集,奴才已经寻了来,是否也要一起……”
荣庸心头不忍,正想伸手将书册接过,可此时忽有大风倏忽而过,竟将四册书都卷入了大火之中。
荣庸还想探身去够,可那炽烈的火舌早已将书卷都吞噬了。
一如这三年间的所有欢娱,也将在此刻燃烧殆尽,无论是扶光,还是楚清怆,他谁都抓不住。
荣庸心头哽咽,肺腑间俱是疼痛,努力咽下几口气后,才颤声问道:
“夏林,你说楚清怆就这么恨我吗?他为什么不能像喜欢荣明睿那样,喜欢我一点点呢?”
夏林闻言惊诧地抬起了头,他似乎有些低估了楚清怆在荣庸心中的地位。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所幸荣庸也并不是真的在等他回答,那火红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独属于蟾影的书册 ,将每一个字都抹杀殆尽。
荣庸心痛到了极致,竟用手拍打着城墙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独夫弑父?好啊!好啊!”
“楚清怆,你苦心孤诣,用自己的生辰设下……”
话到此处,荣庸终于大梦似醒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生辰?
“独夫弑父”,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楚云璋的生辰啊!
可楚云璋根本就不是什么扶光!那若是用楚清怆自己的生辰来呢?
扶光要送给天下人的诗,究竟是什么?
荣庸几乎是慌不择路,立马便冲向了城墙下,又高声急呼起来:
“灭火!快!灭火!”
两旁的兵士还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读书人却早已冲了上前,将残存的孤本都抢了出来。
可惜火势实在过大,便是抢了些出来,也是烧得七零八落。
荣庸捂着这些残页,若获至宝,立马将楚清怆的生辰报了出来,颤声道:
“罔朝二百八十六年秋,七月十五卯时三刻,这才是、才是扶光的生辰,快!快!看看他到底留的到底是什么诗!”
众人闻言像是抓到了最后的稻草,立马行动起来。
兵士们也反应了过来,忙从河道内提了不少水来将火熄灭。
只可惜火势过大,那些水扑下去不仅没有成效,反而激起了阵阵黑烟,本就残破的书册这下更迷糊不清了。
到最后,任众人如何努力,还是没有拼凑出扶光想要真正告诉众人的诗。
他的最后剖白就像这些残卷一样,只留下了些七零八落的字句。
有“孤勇”、“孤影”、“孤王”,但唯独没有“独夫”。
有“抗倭”、“兴邦”、“留名”,但唯独没有“弑父”。
从头到尾,扶光要送给蟾影的,都不是“独夫弑父”,而是“孤勇抗倭、孤影兴邦,孤王留名”。
他从来都是最懂他的,一直都是。
荣庸彻底瘫倒在了地上,莫名的悔意彻底将他击垮,这回他终于转过了身,向着夏林吩咐道:
“昭告天下,是朕错了!是朕错了!朕冤枉了扶光先生,朕要为其正名,他再也不会是朕的废妻。他是朕的肱骨大臣,朕要亲自迎他入翰林,登内阁!”
“朕与楚清怆,蟾影与扶光,要做不世之君臣,不世之知音,我们会共创盛世……”
“可惜了,陛下,来不及了。”
来人正是赋闲多日的陆尚,他受楚清怆所托,收下三个锦囊依计行事。
锦囊一,立时打开,其上为:新书付梓并附上《并蒂莲》及序跋,目的是引君入瓮。
锦囊二,待有人冒充扶光后打开,其上为:携书肆之人上奏,力证楚云璋并非扶光。
目的是利用荣庸维护楚云璋之心,借荣庸之手将陆尚与书肆众人撇清,以保日后事发不被牵累。
锦囊三,待荣庸报出楚清怆生辰之后打开,其上仅有“呦呦鹿鸣”四个字并一封书信。
至于那封书信里究竟写着什么,陆尚并不知道,他只是依言将所有的锦囊都送到了荣庸面前。
荣庸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锦囊,心乱到了极致,他预感着自己的命运即将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颠覆。
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颤着手将那封尚未启封的书信接过。
因为那上头更有潦草的字迹写着“红袍小将”四个字。
而这,和着先前的“呦呦鹿鸣”一样,正是独属于那段过往的特殊称谓……
是绝无可能被楚清怆知道的称谓!
楚清怆究竟是想用这封信告诉他什么呢?
呦呦鹿鸣
荣庸吞了吞口水,颤着手将火漆印撕开,终于打开了这封迟来十年的书信。
与后来的瘦金体不同,这封书信的主人此时还不会用毛笔。
第一张的信纸上滴了整整两大处墨迹,还有好些字不会写,索性用图画来表示。
开篇的第一句,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写了提称语:“红袍小将,展信佳!”
可再往后面瞧就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
“吾乃楚青床,吾已搬至京都,吾有些想见你!可来一见否?”
这些字虽然并不好看,但与后文相比,还是齐整了很多,像是精心练习了许久的。
而后面的几大页,则随意自然许多,应当是临时添上去的,他道:
“喔,差点忘了说,我就是庄子上跟你一起杀倭寇的病秧子,也就是楚青床。当日你还为我取名呦呦,可我不喜欢,庄子里没人会用牲畜的叫声来为人取名,就像你不能叫汪汪一样。”
牲畜他并不会写,便画了一溜烟儿的牛马羊猪,齐齐整整地排了一家。
倭寇也不会写,又画了一排八字胡,月代头、满脸横肉的小人儿来表示。
他的字很丑很丑,但这些画却是生动可爱得紧,荣庸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努力将心头的酸涩忍下,继续往后看,只见上头写着:
“还有你让我叫三哥哥,我也是不大情愿的。那天火烧倭寇,出主意的是你,可用烈酒浇身去引火的是我,我跟你一样厉害,你也应该叫我哥哥。”
“所以那日生气并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觉着你很自大,不值得结交。但来京都后,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觉得和你算有几分交情,来往来往也不错!”
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呦呦”和“三哥哥”。
因为那个倔强的小孩儿从来没有认可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唤过荣庸“三哥哥”。
他甚至要求荣庸叫他哥哥。
荣庸含泪轻笑,是了,这似乎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他倔强固执脾气坏,但也坦荡直率,勇敢可爱。
跟楚云璋努力刻画出来的“呦呦”分明是两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荣庸自己忘了。
是他背叛了自己的小同袍。
荣庸不忍再看,此刻心头的恐慌竟然大过了酸涩。
火烧倭寇之后,他终于回到了父母身边,却也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他的父母并不爱他,甚至想利用他引开追兵。
若不是遇到崇州庄子被欺凌换药的小孩儿,一时心软送了他去县里就医,那么被屠戮的庄子里,也该有一具名叫荣庸的尸体。
又或者说,那些追兵,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就是他的父母,亲手为他安排的结局。
再后来的事,荣庸已经快记不清了。
数不清的打压和算计,利用与不信任,他在这些刀剑舔血的日子里,故意模糊了关于崇州庄子的一切。
也将曾经的自己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