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论是从感知还是从单纯的视觉上来判断，面前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活人。

    周遭的空气在扭曲起来，原本清晰的建筑轮廓、远处模糊的人影，都如同被揉皱的画布般，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华斯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眼底的兴奋愈发浓烈，那是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触及到了世界真实的狂喜。

    “你看，我能感受到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精神力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我创造了幻境，幻境又反过来塑造了我，那如今站在这里的我，究竟是原本的那个华斯，还是幻境诞生的全新存在？”

    “记住我精神力而存在的你，又是什么状态？”

    头顶的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刺眼的白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

    地面开始塌陷，碎石与虚幻的光影一同化作光点消散，那些潜藏在幻境各处的学徒虚影，瞬间崩解成无数星屑，在混乱的精神力风暴中变得若隐若现。

    芬里特开始向后退，他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感叹一句，为什么就能对华斯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但是他想，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华斯……也找到未来的道路了。

    只是现在，华斯的状态着实奇怪，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以至于肆无忌惮的进行着破坏。

    芬里特周身魔力涌动了起来，他死死盯着华斯，但是令人惊骇的是，眼前的身影早已不是单纯的精神投影。

    他的周身萦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神力，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真实得无可挑剔，甚至连灵魂波动都与真实的生命体毫无二致。

    但几乎就在芬里特以为情况将会剧变的时候，他看见，华斯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周围的一切，也瞬间凝固。

    崩裂的天幕缝隙停在半空，刺眼的白光凝固成笔直的光带，塌陷的地面悬在半空，翻滚的碎石、扬起的尘雾尽数静止，棱角分明地浮在空中。

    连那细碎的、本该随风飘散的虚幻光点，也钉在了原地，化作一粒粒静止的星芒，缀在紊乱的空间里。

    方才还在精神力风暴中摇曳的学徒虚影，保持着崩解前的姿态，身躯半透明的轮廓不再晃动，飘散的星屑停在周身，仿佛被冻结的流沙，再也没了半分动静。

    扭曲的空气不再起伏，揉皱般的波纹僵在建筑轮廓边缘，原本模糊的幻境景致，此刻以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清晰又僵硬地铺展在天地间。

    然后时间凝固。

    然后开始复原。

    凝固的空间泛起极淡的柔光，自华斯脚下缓缓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一切崩坏的景致都恢复了原貌。

    不过须臾之间，方才天崩地裂的幻境，已然恢复成最初的平静模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芬里特突然听到了数百道、数千道、数万道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我是……华斯……”

    包括那些真实拥有着灵魂的学徒们，也都在重复着这一句话。

    甚至就连芬里特自己，在刚才的一瞬间，意识也有些恍惚，他感到了迷茫，甚至自我认知也出现了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叫做华斯。

    幻境好像不再只是幻境，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真实至极。

    芬里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华斯真的已经找到了未来的道路。

    他快要成为三级巫师了！

    这件事本该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好像发生在华斯身上，一切也就正常了。

    芬里特看着面前的华斯，他现在的精神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还有一些恍惚，他突然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华斯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只是三级学徒，华斯还没有成年，身体也还在发育，那个时候的他看上去苍白瘦弱，在听说他和萨沙准备通过大量屠杀来削弱澜海位面的原生神祇的时候，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神之中的震惊和质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可是现在，他却已经是可以令他们仰望的存在了，甚至他们能有现在，也是依附于他。

    只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却见此时，华斯转过头，笑着对他说道：“我恐怕需要暂时离开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尽快整理思路。”

    芬里特点头，说出了和华斯之前类似的话：“你能突破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如果华斯能成为三级巫师，那么他们的困境将彻底解决。

    但是华斯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这个概念太模糊了，我想要真正走到这一步，还需要不短的时间，我们还是要去星河联盟，方舟位面的环境太单调了，不适合我未来的发展。”

    话音落下，华斯的身影已然是消失在了原地，而变得越发真实的幻境还在继续。

    澄澈的蓝天铺展在头顶，云朵慢悠悠地飘着，轻柔的风拂过，带着温润的气流，掠过树梢与建筑，掀起细碎的风声，地面平整坚实，砖石缝隙里还缀着零星的青草，随风轻轻摇曳，塌陷、碎石、尘雾统统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那般天崩地裂的景象。

    芬里特抬手，触碰到身旁的石墙，坚硬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切，再也没有之前虚幻的感觉。

    稳定的空间规则、鲜活的生机……一切都是无比的真实。

    自己现在想要打破幻境离开，恐怕……

    芬里特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之前确定了未来的道路，即将突破二级巫师的欣喜在这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起来都只是突破了一级，一百个一级巫师之中，就有一个能成为二级巫师，可一千个二级巫师，也出不了一个三级巫师。

    ……这还是在不计算死人的前提下。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芬里特长叹口气，压制下了心中复杂翻涌着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华斯能突破，都是一件好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传教，争取早日突破。

    只是……一想到刚才那层层叠叠的声音，芬里特就感觉更加奇怪了。

    这些人都是华斯什么的……

    ………………

    紫月位面，梅耶尔王城，议会大厅。

    正在和一群贵族进行讨论……或者说是在单方面进行政变的萨沙有些疑惑的回头看向华斯坐着的方向。

    在刚才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她能肯定自己的感应没有错，但要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却又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是有什么无比庞大、无比沉重的力量，在遥远的星空尽头悄然蜕变。

    但是等到萨沙想要仔细探寻的时候，却又是一片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萨沙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之前还在小声讨论着的几位贵族瞬间安静了下来，眼神疑惑看着萨沙。

    萨沙的精神力在整个议会大厅之中扫过，却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精通预言派系，这样的情况对她而言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

    “华斯？你刚才感觉到了吗？”

    没有回应。

    “华斯？怎么了？”萨沙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

    而就在这个时候，华斯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脑海中：“你好，我是诺亚，华斯在刚才已经返回了方舟位面，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我有着和他一样的思维和逻辑，同样可以做出决定。”

    萨沙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诺亚？你在华斯的身体中？他的灵魂脱离肉身了？”

    王座之上，“华斯”歪了歪头，在思索片刻之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你可以这么理解，肉身对我们而言，可以说是一种束缚，精神不该被任何东西所困，包括自己的身体。”

    萨沙一瞬间愣住了，片刻之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道路之间的不同……恭喜你，华斯，终于更进一步完善了自身的道路。”

    绝对真实和相对真实

    方舟位面。

    这还是华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完全脱离肉身的束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突破成为二级巫师之后，身体状态带来的影响其实就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华斯之前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他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不同。

    那是一种无比自由的感觉，深渊带来的影响不复存在，一切并非他自己得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无踪，在这时，他才是纯粹的他。

    深渊的力量曾经带给过他巨大的帮助，但是现在，这种力量对他而言，却已经变成了一种束缚。

    华斯之前对此毫无察觉，但是现在，他在体会过灵魂抛弃肉身的感觉之后，却是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

    原来是深渊才是他最大的束缚……

    难怪深渊意识敢和他签订契约，赌他能否在十年内成为三级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