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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灭门,官府将其房屋推平,办了茶馆,江霖以为,这个盒子早已深埋地底,没想到有人同他一样痴情,挖出木盒,重新建了座坟茔。
几乎一刹,他觉得天地寂静,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低头望向心口,扯开衣衫,抽出弯刀,恨不得立即剖出自己的心,想要看一看这心究竟歹毒到何种地步,被仇恨蒙蔽,一无所知,愚昧不明,辜负了别人的真心。
刀至胸口,未能再刺下去,四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臂膀,耳边飘来惊恐的喝止,江霖松开弯刀,昏昏沉沉站起,突然间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晕厥不醒。
永世不忘
春猎通常三月中旬举办,但通倭案意义不凡,牵连甚广,又是开年第一大案,宫里特意延迟了春猎的日子,没想一推便推到了炎夏。
万幸猎场选址在林木遍布的山野,山风一吹,浑身燥热便散得干净。
三座高山合围,谷道狭长,中间却有一块平地,宽阔广辽,适合扎营,建造临时的寝殿。
此次春猎有敬天之意,宫中所有官员都得随行,众人清晨从宫里出发,阵仗浩荡,于日落前抵达猎场。
各家先前早已派出家奴,随禁军进山扎营,是以平地上都是支好的营帐,所有官员一到,立即各自散开,寻找自家营帐,坐下歇息。
任小莲抖开被褥,铺在床榻上,宋折坐在矮桌边,捧着茶盏,望向外边昏暗的夜色,任小莲抚平被角,瞄了眼热闹的帐外。
其他官员都带了不少随从过来,他家大人倒好,只带了他一个,他手脚笨,又不会武功,应当河綦更合适,但河綦被宋折派去保护江霖了,自然只能选他随行。
想起江霖,任小莲鼻子一酸,赶紧咽咽喉咙,铺上被褥,放好枕垫,回身招呼宋折上榻歇息几刻。
宋折转回头,示意他到桌边,递过去一盏茶。
“这几日得辛苦你了。”
任小莲忙接过茶盏,摆摆脑袋道:“为大人做事,不辛苦!”
宋折笑了笑,道:“程壹总在我这念叨你心细,听说你在恭州,把花大人照顾得很好。”
任小莲得他赞赏,低下头,笑容腼腆,答道:“小莲没有什么本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恭州一行,反而是程壹哥和花大人一直在迁就小莲。”
宋折沉默一会,道:“小莲,此番春猎,你若是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不要惊慌,明白么?”
任小莲见他面色严厉,摆正脸色,郑重点头,宋折尚要再言,帐外有太监过来传话,他随人站起,吩咐任小莲待在营帐里,莫要出去走动。
出了营帐,太监引着宋折前往段理的寝殿。
临时搭建的寝殿虽比不上宫里的气派,但比上次冬猎的营帐宽敞,段理负手站在山形图前,观察猎场的布置,听到太监禀报,他转过身,扶椅坐下。
“怀直,你可原谅朕了?”
宋折垂眼,恭敬道:“陛下言重了,臣未曾同陛下置过气。”
段理抬起茶盏,浅抿一口,无奈道:“朕将你推向太傅,你心有不满,可以理解,所以朕这几日都顺着你的意思,允准你随便查案,也让你斩了几个贪官的脑袋,其中几位,还是太傅门下的学生。甚至弹劾你的折子,朕都通通压下了,朕为你如此,你还不愿消气吗?”
郦世通暴毙,段瑞翻供,周信气得上蹿下跳,趁机搅乱浑水,栽赃帝党的官员,为此还捉了几个清官下狱,宋折学他泼脏,压他的门生下狱。
虽然没查出来通倭的证据,但查到了受贿贪污的罪证,带人去抄家,抄出一屋的金银,全部送进国库。
周信因此同他相看两厌,想来到过段理面前点他的不是,可段理这几日并未阻拦,由他抄了几个贪官的家。
往前听到段理这番话,宋折或许觉得段理在保护自己,然而仔细一想,他抄了贪官,充盈了国库,段理若不认可,怎会允许他自作主张?
虞盖死后,他似乎看懂了段理,也能轻易读懂了话术里的诡辩之处,他应当欣慰,却只感到厌倦。
段理以为他在置气,其实是难以挽回的失望,他不想分出余力应付这种试探的假话,搪塞道:“陛下折煞臣了。”
段理倾身,倒上一盏茶,推给宋折。
“既是不气了,那便喝了这盏茶。”
宋折端起茶,一饮而尽。
段理瞧他干脆利落,莞尔笑了:“怀直,朕往后做什么过分的事,你都不可置气了。”
宋折没吭声,在殿里坐了会,陪段理用过膳,返回营帐,离帐外几步远,看见任小莲给三个汉子堵在门前。
任小莲身子矮瘦,可怜兮兮地缩着脖子,其中一人点着他的额头骂了句,任小莲没敢回,有人见他如此窝囊,笑骂一句“将军府不过如此”,他立即挺起背,冲那人脸上砸去。
他突然发难,那人没做防备,给他揍了一拳,趔趄后退,脸上一团红印。
“你这狗嘴,也敢玷污将军府!”
任小莲壮着胆子,沉嗓骂回去,三人脸上来怒,正要挥拳教训,宋折闷咳两声,踏上前,那三人跟见了鬼似的,连连弯腰行礼,飞快溜了。
进到营帐,任小莲把干柴拢在一处,搭锅烧菜,宋折问他方才的事情,他难为情地挠挠头,只说他进山捡柴,不小心同三人起了争执,那三人不服,追到营帐这闹腾。
宋折敲着桌面,想起那三人的打扮,总觉眼熟,回想一阵,记起来在周府见过这样的装扮,冷冷笑了声。
不一会,任小莲烧好了菜,宋折已经吃过,让他自个饱腹,上榻歇息了。
隔天,段理召见百官,照常举行仪式,因祭天仪式繁琐,耗费一天才结束,众人再做休整,又经过两日的赛前演习,才能进山猎兽。
三座高山,马蹄奔腾,野兽鸣叫,年轻官员都想大展身手,以承帝心,在山野里四处追逐野兽,拉弓射箭。
用来猎兽的弓箭比寻常羽箭更粗重,箭头也易伤人,尤其在人员众多的猎场,稍不小心,极有可能惹出祸事。
果不其然,三天后,祸事发生了。
有人被一箭射穿喉咙,当场毙命。
死的人,是周信的四儿子,而杀害周四公子的,是宋折。
目击证人是三位公子哥,三人骑马一起猎兽,听到一声鸟鸣,扯绳去追,转过一处丛林,赫然看见一箭穿喉的周四公子,以及身旁拿着弓箭的宋折。
经过比较,周四公子脖子上的箭与宋折箭筒的箭别无二致,人证物证俱在,宋折并未推脱,点头认了。
问其杀人缘由,原是周四公子想要轻薄任小莲,宋折撞见,怒上心头,失手射穿了周四公子的脖子。
以宋折的武力,能失手酿成人命,倒是不稀奇了。
但他分明可以射腿或射手警告一番,偏偏射中咽喉,若说不小心,众人是不信的。
办案的官员把任小莲捉去盘问,任小莲抽抽噎噎,点头承认周四确实想要羞辱他,但他那时已给周四打晕,记不得后面的事,醒来后听闻宋折杀了周四,吓得不知所措,呆坐在营帐附近,以泪洗面。
最终是赵属看不下去,把任小莲带回了自己的营帐,让他歇息。
春猎不似冬狩那般简单,即使出了人命,也不得摆驾回宫,宋折暂时被关押在营帐里,没有段理的命令,无人可以靠近营帐。
一时间,猎场上流言四起,关于如何处置宋折的争论莫衷一是。
失去儿子的周信发疯颠狂,自是要求宋折以命抵命,但帝党官员不同意,提议以功抵罪,两边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段理听着各方纷杂的意见,一言不发。
宋折待在营帐里,全然不知外面的混乱,每日照常进食,熄灯便躺床而眠。这日夜深,帐帘被人拉起,一具身影踏进帐内,宋折翻身坐起,看着来人,容色淡定。
四目相望,无人先言。
“怀直,朕……”
段理望着榻上清瘦的身形,神情冷肃。
宋折捋过散乱的额发,压腿下床,抿唇轻笑。
“陛下,陪臣聊一会吧,不聊此案,聊虞大人。”
穿了鞋,他请段理入座,翻开两个杯盏,倾壶倒水,递出一杯,段理圈着杯子,眉间浮起一丝烦躁,抗拒道:“他有何可聊?”
水是温的,灌进喉咙里,温润舒爽,宋折饮了几口,脸上印着浅浅的笑,语气轻柔:“臣不是在问罪陛下,而是想知道陛下如何看待虞大人。”
段理闭紧双唇,脸色微白,没有回话。
“臣之前在德成庙问过陛下一事,陛下那时回的话,臣一直记得。”
他问段理需不需要他成为虞盖,段理回答不需要,又接一句,他没能听清,唯独记住那句回答,此后他反复琢磨,在看见丧命的周四时,终于听清了那下半句。
段理不需要他成为虞盖,但他必须成为虞盖。
他知道段理的决定是什么,他不怪段理,不怪任何人,反而内心坦然,无比宁静,像是冥冥之中,终于迎来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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