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恳切，目光中却浮出几分忧虑，段理站起身，走下龙椅，径直踏出大殿，望着阶下光景道：“他若能成为你的牵挂，倒是一桩好事。”
宋折随在身侧，只觉那些话中藏有谜语，可段理既不点明，他实在解不出其意，凝眉沉思。
段理双手负在身后，轻飘飘道：“怀直，朕应允你一件事，你可有什么想求？”
宋折抬眼，段理面色冷静，视线直平，霜雪好似飘进了眸底，透不出温色，宋折看向角门那辆等候的马车，答道：“臣希望不论发生何事，臣身边的人都不受牵连。”
段理淡笑一声，继而叹气，喃喃道：“你们为何都不替自己所求？”
他说的轻，宋折还是听见了，却不懂他话里的你们指的又是谁。
段理颔首道：“好，你既然只有此求，朕答应你了。”
宋折垂眼，俯身作揖。
“臣叩谢陛下。”
段理偏头瞧他，道：“你与江公子的婚事可是做好了打算？你若想办得风光些，朕便差人满城铺张。”
宋折摇摇头，段理笑道：“你和他商量好再做打算也不迟，不过听闻腊月前后有个吉祥日，朕这几日吩咐监星阁算个具体日子出来。”
宋折拱手一谢，再无他话，行过拜礼，转身下阶，段理立在檐下，双目微低，身后白嵩悄声出现，将氅衣披在段理肩上。
“主子，天冷，回屋歇着吧。”
段理望着下阶的人，宋折一身月白，皎皎如雪，背脊似松，段理抬起视线，看了眼远处模糊的城景，转身回到大殿中。
宋折过了角门，杨叁立马迎上来，拂去他肩上的雪，宋折挑起布帘，钻进车里，杨叁坐上马车，扬鞭一打，赶回将军府。
车里放有暖炉，热气熏身，江霖倚在榻上，怒睁着眼，宋折坐在他身侧，解开氅衣挂起，倒了温茶用上一盏。
马车行过一阵，直至外头传来熙攘的闹声，宋折松了口气，搁下杯盏，抬指解开江霖的哑穴，缓缓道：“兴许腊月前后成亲。”
话音未落，耳畔刮来劲风，宋折侧身一避，扣住那节腕子，江霖握紧拳头，一脸愤恨，冷嗓道：“我不愿！”
宋折眉心不动，平静道：“皇命难违，你不愿也得成亲。”
“你凭什么应下这门亲事？”
江霖怒到极点，奋力挣脱那只手的束缚，低吼道：“松开！”
宋折见他挣得厉害，作势要松，还未卸力，手中腕子如泥鳅般滑了出去，宋折神色一怔，低头去看，江霖那截手腕软绵绵，显然是伤到了筋骨。
宋折眼眸微动，伸手去捉，江霖缩起身子，陡然扯开距离，他折了腕骨，疼得头晕，额上已经挂有几滴热汗，脸上倒强忍不发，咬牙骂道：“什么狗屁皇命，我通通不认！”
他俯身要去掀开布帘，想让杨叁掉马回宫，去找段理说个明白。
宋折不拦他，只冷冷道：“将军府几十口的人命你也不认吗？”
江霖停住，瞪着轻微晃动的布帘，一言不发，半晌，他回过头，轻轻皱眉，讥笑道：“将军府的人关我何事？当年我林家的几十口人命你们可有认过？”
宋折抿住唇，心下一片寒冷，他望着江霖追责的面容，呼吸紊乱，一时觉得茫然，一时觉得伤神，自从李府出事后，他和江霖便成了这样，非要伤个你死我活才肯作罢。
眼前一白，江霖的容貌忽然瞧不太清了，宋折合起眼，但觉心神剧痛，他抖着手去摸怀中丝帕，掩在唇边，仍抑不住那几声震响的咳嗽。
江霖见他剑眉紧拧，颇是难受不堪的模样，神色一松。
“你……”
宋折靠在榻上，面色咳得发红，他深吸几口气，睁开眼，瞳眸黯淡无光，嗓音空空道：“好，你不认将军府，那林懿呢？”
江霖噤声，望着那张逐渐灰白的面孔。
宋折滚着喉咙道：“你们兄弟二人好不容易相聚，还要招惹杀身之祸吗？”
江霖不答话，轻轻上前，迟疑着伸出手，在宋折眼前晃了几下，宋折恍若不见，静静的，眼瞳一眨不眨，江霖落下手，闷闷喘出一口气。
“……你是拿我阿哥威胁我？”
宋折循着声音抬头，眼睛却停在江霖衣襟前，扬了扬唇道：“是威胁，你若还想见到林懿……”
江霖眼睫微垂，没让宋折把话说完，坐回榻上，托住宋折的脸转过，凑得极近，仔仔细细探进那对瞳眸里，冲天的怒气一下散了。
嘴上仍是不饶人。
“你个瞎子也妄想威胁我。”
宋折一滞，低下睫毛遮住眼瞳，江霖下意识摸进怀里，发现身上已无银针，无声叹气，松开宋折的脸，倒回榻上。
“回府再给你施针。”
宋折没应，摸索着拉住江霖那只断骨的手腕，错骨改位，江霖疼得呲牙，哼了声，宋折使着巧劲揉搓那节腕骨，没过一会，江霖便不怎么疼了。
两人彼此受伤后，反倒安静下来了，江霖窝在角落松着腕骨，时不时瞟一眼那头端坐的宋折。
马蹄哒哒，街上喧嚣愈甚，越衬得车内过分寂静，江霖掀起布帘一角，看向窗外热闹的摊铺。
“我阿哥如何活了下来？”
宋折眼睛生疼，闭紧了双目调息。
“宣临二年天下大赦，陛下放他离开了京城。”
江霖抵着窗沿，目光漂泊，又道：“那人如何愿意放过我阿哥？”
宋折回：“陛下心善仁慈。”
在江霖听来，那四个字不若一句玩笑话，勾唇呵了声，轻慢道：“你又为何派人守在我阿哥身边？”
宋折一顿，答不上话了。
江霖皱起眉角，接上：“是替狗屁皇帝监督我阿哥么？”
宋折应下：“是。”
江霖扣着帘子布料，吁出一口气道：“你的眼睛究竟是如何伤的？”
宋折没想他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眼珠微微转动，似是侧看江霖，回道：“是邬芪王的大子阿奇耶律所伤，他骑马将我拖进冰山，冰层反光，刺伤了眼睛。”
江霖缓缓别过脸，刚要开口，发现嗓音一下劈哑了，他滚了两下喉咙，稳住声线道：“你是如何……”
问到一半，他闭上嘴，宋折猜不明白他要问的如何逃出冰山还是逃出邬芪，抬唇失笑。
“在邬芪的几年，若非我师父营救，我早已身亡。”
提及涯无尽，宋折心绪波动，他暗暗纳气，恢复镇定，忽而想起他和江霖从未谈过灭门的缘由，又道：“当年先帝勾结邬芪诱杀李将军和北营将士，邬芪王留了书信，信上落的是玉玺印，师父偶然看到信件，得知了真相，决意要为李将军报仇，是以传我武功。”
宋折掀开眼皮，看着眼前白茫茫的虚影道：“先帝要灭掉李将军的理由极是简单，只因他不参与党争。你可知北营何有十万将士？那些都是景春末年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宁愿跟着李将军到塞外守城也不愿死在党争蹄下。”
景春中年有过一波盛世，人口激增，到了末年因朝堂腐败，天灾人祸死了一批，百姓流离失所，党争却为了兵源，四处抓人，甚至抓到家里只剩孤寡老母。
李敬昀对此愈发深恶痛绝，更加不愿加入任何阵营，但他待百姓是极好，见到流浪无家的青年便捡回兵营培养，此举流传百姓间，百姓为了家中壮子能活，纷纷送去李敬昀营中。
李敬昀麾下只有三万精兵，余下都是投靠的散兵，可消息传回京中，一名有十万兵源的边城守将便成了各个党派眼红的援手。
李敬昀倔犟，始终不答应任何党派，这才惹得先帝出此恶计，宁可折杀十万人也不许中立派别存在。
如此荒唐，如此离奇，京中还未流血，塞北先成了一片血泊。
涯无尽回到京城后，彻查到底，带着宋折和李稳斩光了当年参与此事的官员。
涯无尽曾告诫宋折，一命偿一命。北营死了十万人，涯无尽也要京城死十万人。
宋折该是不悔，他为父母为忠良报仇，杀了十万人又如何，可是夜里冤魂入梦，他才惊觉他手上沾的还有很多无辜人的血。
恩怨难消，仇恨何时了。
宋折此时才深切明白其间道理。
仅此而已
在偏门吁停马车，杨叁翻下车座，卷起遮帘，回头瞧见宋折闭着双目，怔了一瞬，急忙伸手帮扶。
方才赶路杨叁虽听到后座传来隐约争吵声，但他实在不好掺和，自顾鞭马，待后座安静下来，他便以为两人和好了，没想到宋折眼疾竟发作，心下震惊又疑惑，暗暗瞅了眼江霖。
江霖挪开视线，不自在地清着嗓。
“大人……！”
河綦和老任出门来迎，见到宋折这样，老任嗬了声，宋折听他话里焦急，眉一敛，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李公子来了。”老任拱手道：“这会在堂上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