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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川嘴角扯起一点笑,心冷如死灰,“看来我说对了。”
顾长洲沉默许久,道:“你知道天枢计划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他索性不再回避,“那你更应该理解。”
他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滑过,中央城高楼隐没其间,“军人在宣誓那天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生命,灵力必要的时候都可以交出去。”
“你也发过誓,怎么,现在后悔?”
裴临川眼底难掩失望,“自愿牺牲和被蒙在鼓里送死是同一回事吗?”
“陆嵘知道天枢最终会把他带去哪里吗?那些拥有天枢的人,他们愿意吗?”
顾长洲冷声道:“战争从来没有绝对的自愿。”
“那你呢?如果要把你送进阵里,把你的力量抽到一丝不剩才能换来人类的胜利。”
顾长洲脸上的迟滞已经比任何回答更有说服力。
裴临川看着自己敬重多年的老师,只觉得荒谬,“原来如此,你们站在高处谈大局,谈文明延续,谈人类存亡。谁该知道真相也由你们决定,说到底,是为了人类还是为了私心,老师自己清楚。”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里,人类利益到底占几成?”
“裴临川!”顾长洲厉声打断。
裴临川小时候怕这一声,后来敬这一声。再往后,顾长洲成了那个他可以在军事会议上据理力争却始终保留最后一分尊敬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更好奇的是,老师在人类政府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才能让你这么多年披着人类利益的外衣做这么多缺德的事。”
顾长洲审视裴临川许久,眼中的情绪慢慢转变,从不悦到衡量,“临川,你和他们不一样。”
“天枢离开你的身体反而是一件好事。”顾长洲话锋转变得很快,善诱人心,“天枢计划缺少的部分可以从其他高适配者身上补。”
顾长洲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拥有选择,站在被安排的位置上或者成为安排别人的人。”
“我们可以成为同一种人。”
这比刚才任何一句争执都更让裴临川恶心。
“免了。”裴临川看着他,“我做不来。”
裴临川怒火攻心,他想起谢无妄在北阙跪在父亲尸体旁边哭到发抖,想起那个人夜里坐在妖城长案前,一支灵源剂舍不得喝完,想起无数在战场上死亡的天枢士兵。
而眼前这个人对这些生命的看法是轻描淡写的。
裴临川伸手扣住顾长洲的喉咙,他的后背撞上墙面,身后的悬浮光屏的画面泛起层层波纹。
裴临川五指收拢,手背昨日留下的伤随之绽开,他全然顾不上。
他只觉得愤怒,手下的人面色逐渐发青,顾长洲抬手抓住他,试图撬开那只手。
裴临川已经做好了迎接反击的准备,天枢自行护主,可这一次,顾长洲只能依靠肉身与他抗衡。
他垂眸看顾长洲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北阙那一击以后,天枢真的消失了。
顾长洲没有出现类似妖丹碎裂之后那种生命快速衰亡的迹象。
裴临川的呼吸微微一滞,妖族以妖丹维持生命,妖丹一旦破碎,死亡无法逆转。
天枢只是附着在人类灵脉之上的力量。
如果有办法在计划启动前将所有天枢纹从宿主体内取出呢?
耳边传来顾长洲艰涩的声音,“你不会杀我。”
裴临川的血丝遍布眼底,“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顾长洲呼吸困难,喉骨在他指间艰难起伏。“你父亲和我是生死之交。”
裴临川的手僵了一下,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带他去见过顾长洲。
那时两个人刚从边境回来,身上都有伤,父亲把一杯酒推给顾长洲,笑着告诉年少的裴临川,这个人替我挡过刀,我也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说,以后要叫老师。
裴临川慢慢松开手。
顾长洲扶住墙,剧烈咳嗽起来,脖颈被掐出一片深红。
“最后一次。”
“顾长洲,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裴临川的声音潜藏着危险,里面那股决绝比方才的盛怒更加令人心惊,“你敢启动天枢计划,敢再动谢无妄一次。”
“我一定杀了你。”
裴临川转身离开。
离开东楼以后,裴临川径直去了军部数据库寻找关于天枢的资料,他一刻也等不了。
这个地方在祝岚埋进人类的眼线暴露以后被全面清查过,他找到一台半终端,换了很多关键词,从灵脉依附一直查到天枢。
二十六年前,专项研究组。
【天枢源体剥离试验】
他伸手调取,页面刚展开不到一行那份档案便开始自行销毁。
裴临川猛地拔掉连接晶。
突然脚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荡,像是庞大机械启动的声音。
裴临川的手停住,栖月矿山腹里,泠川研究所大型灵力抽取机器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间夹杂着一道微弱的人声,那声音模糊不堪,依然能听出痛苦到了极致。
黑暗深处,庞大的机械再次开始运转。
“裴临川……”(修)
地下的温度明显降低。
冷却管道纵横交错,这里脱离了资料库该有的模样,沿途看不见纸质档案,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得惊人的输能管线。
前方那扇重型隔离门近在咫尺,裴临川正准备拆开维护口,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顾先生已经知道了。”
有人正在联络。
“第三层以上的出入口已经重新封锁,下面会加派人手。顾先生放心,只要他还没进玄垣”
通讯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
联络员立刻应道:“明白,绝不能让裴临川看见。”
“不要让我看见什么?”
裴临川站在幽暗过道中央,便携灯挂在腰间,脸色阴鸷。
里面很快有人出声:“裴指挥官,这里是专项封锁区域,您的现有权限无法通行,请原路返回。”
裴临川抬起手贴住识别屏,“开门。”
【权限拒绝。】
裴临川直接一拳砸碎了识别屏,天枢灵力顺着线路钻入,火花炸响。
内部人员着急忙慌地抢夺控制权限,“切断外部接入!”
“备用锁!快!”
门的锁栓被裴临川的天枢力强行拧开。
冷风携着浓烈消毒水气息扑到脸上,数十道枪口齐齐对准门口。
裴临川抬眼,眼前的人身着黑银制服,是军部直属警卫。
他们肩上没有公开番号,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站位训练有素。
“裴指挥官,请停下。”
裴临川向里面迈了一步,那一瞬,前排士兵同时握紧枪柄。
裴临川看向里面,暗金与银白交织在一起,随着机械节律起伏,映得整座地下空间恍若昼夜颠倒。
裴临川的脚步定在原地。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难以忘记的战场,边境冻土埋着成片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最惨烈的时候不过血流成河。
可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仍然让他的心狠狠一颤,那些被固定在抽灵台上的人的手腕上,是令他惊愕不已的天枢纹。
病床上的每一个,都是拥有天枢血脉的人,皮肤在抽灵仪下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距离最近的那台机器恰好结束一次抽取,床上的男人仰着头喘息,外面动静太大,他费力地把脸转过来。
他逐渐看清站在入口的人,那双长时间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张了好几次。
“裴”声音沙哑破碎,“裴指挥官?”
裴临川也睁大了眼,这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即便鬓边已经生出白发,他依旧辨认了出来:“林彻?”
这是天枢军前任第三战术队队长,六年前,林彻背着一套几十斤重的设备穿越交火区,那场仗结束后,整个第三队围在营火旁喝酒,林彻多喝了几杯,抱着秦韫嚷嚷自己立这么大功,指挥官居然只给批两天假,骂军部压榨劳力,酒醒后跑到裴临川办公室门口认错。
后来,他重伤退役,那份文件还是裴临川签的。
“你”裴临川的声音干涩。
林彻看着他,眼圈逐渐变红,却只是扯了扯干裂嘴角,“真的是你啊”
裴临川往更深处看,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通信营上尉宋雯。
十九岁第一次进天枢军遇到北境暴雪,为了守住阵地在山上冻了一夜,两只手生满冻疮。后来她离开了军队,军部档案里记录的是任务失踪。
再往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张脸都从岁月里鲜活起来。
他们曾穿着同样的制服站在天枢军旗帜下宣誓。
他们喊他指挥官,在任务结束后勾肩搭背地回营地,在长夜值守时偷偷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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