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那瓶空掉的储灵舱滚落在杂草上。

    谢无妄闭着眼，荒原的风从长发间穿过去，将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些许。

    “好喝么？”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无妄睁眼，草丛被人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来。墨青色长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乌发挽在脑后，簪着一支样式简单的银钗。

    她身上没有谢沉渊那种长年高居权位自然生出的森严威势，举止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松弛，仿佛这世上的规矩、立场，都不能束缚她。

    祝岚，妖族激进派如今的掌权人。

    她低头看见草里那只已经空掉的灵力泵，低笑了一声：“我早就说过，保守派不适合你。”

    “谢沉渊最喜欢把一件血淋淋的事包上几层冠冕堂皇的说法，人关起来定期抽灵，等养回来再继续，于是杀戮变成了供养，牢笼也能堂而皇之地叫作文明。”

    她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可对你而言，这种文明恐怕比直接吃人还难受，天天看着人被吊着命反复折磨，不就是一场凌迟？”

    祝岚抬起下巴，语气漫不经心，“何必呢？像我们一样，想吃便吃，省得一个人活得这么拧巴。”

    谢无妄抬眸，“你是特意来看笑话的？”

    “有一点。”祝岚说，“更多是想看看，谢沉渊那个捧在手里又舍不得杀的儿子，被他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她的视线沿着谢无妄染血的衣摆往上，“看来比我想的还惨。”

    谢无妄没有陪她消遣的兴致，手掌撑住身后的岩石，正准备起身。

    “归源。”

    他的动作顿住。

    祝岚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那点短暂的变化，“你到现在还信这种东西？”

    “真有你以为的那么好，你母亲为什么没有做下去？人类为什么又要停掉那项研究？”

    风从荒原涌来，万顷枯草层层伏倒，谢无妄看着她，“归源还在，你知道些什么？”

    祝岚先是一怔，继而放声笑起来，“你确实不算笨。”

    “可我不会帮你，这一点，我和你父亲难得看法一致。”

    “为什么？”

    “因为我活得很好。”祝岚摊开手，“人类的灵核天然就是最省事的能源，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去找什么替代品？归源若真成了，大家都能自己活，那我手里的权力还有什么用？”

    她说得坦荡，不屑于像谢沉渊那样，替自己的贪欲寻找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你父亲愚蠢，非要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我不一样。”祝岚扬了扬眉，“我活得逍遥自在。”

    她说完，朝谢无妄伸出手，“不过，你的父亲实在是我们妖族的败类，居然爱上了愚蠢的人类，造就了你。倒是有意思，一个身体，两颗核。”

    祝岚打量着他，“我该叫你人类，还是妖族？”

    谢无妄垂眼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没有碰。

    祝岚并不介意，“这么强的力量，何必委屈自己？来我这里，没人逼你守那些没用的规矩。”

    谢无妄道：“听起来很不错。”

    “心动了？”

    谢无妄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契纹，“保守派把我折腾成这样，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祝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几个时辰前还和你父亲翻脸，莫不是专门设计了一场戏来唬我？”

    谢无妄抬起眼，“人总得先活着。”

    祝岚还想说什么，谢无妄开口道：“你们最近缺高灵力的人。”

    祝岚眸光一顿。

    “普通灵核纯度不够，修炼起来太慢。你手底下想继续往上走的人不少，尤其那些已经卡在瓶颈多年的高阶妖族。”

    荒原上的气氛悄然发生变化。

    激进派没有成熟的储备体系，他们可以掠夺，可以猎杀，行事比谢沉渊的人肆无忌惮得多，这造成真正能够长期供给核心成员使用的高纯度灵力成了稀缺品。

    几个高灵力人类，足以让一批卡在瓶颈上的妖族更进一步，让祝岚在激进派内部的地位更加牢固。

    “所以？”她问。

    谢无妄道：“人类研究所里有。”

    祝岚盯着他，迟疑道：“几个时辰就想明白了？”

    “疼的时候，人想事情会快一点。”

    祝岚看了他很久，她当然怀疑，眼前这个人曾在人类阵营里待了十几年，又为了保守派背叛人类，可利益就摆在眼前，而有些风险，本就是她愿意支付的代价。

    更何况，她不需要谢无妄忠诚。

    “你知道哪一座研究所？”

    “军部数据库。”

    祝岚：“你现在还有权限？”

    “没有。”谢无妄说，“但你在人类数据库埋了人，我说的计划，你早就想实施了，可是妖族的身份让你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而我，有一颗人类灵核，是你现在最合适的人选。”

    风吹过枯草，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

    祝岚脸上的轻慢渐渐消失，“什么时候发现的？”

    “比你想得早。”

    祝岚沉默了半晌，笑了一声，“谢无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免了，带我进去找归源。”谢无妄说，“高灵力研究员归你们。”

    她看着谢无妄这副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模样，眼底的审视越来越深，“你真是个疯子，明知道进去以后九死一生，也敢拿自己做筹码。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毕竟你只有一个人。”

    谢无妄笑了一声，轻蔑又自信，“我以前也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往人类腹地塞进去这么一大批妖族的。”

    “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稀奇。送进去的不过是些粗枝败叶，妖核力量低微，只要把气息藏得干净一点，人类的检测系统都未必闻得出来。”

    荒原上的风卷起他的长发，谢无妄说出来的话一点点将祝岚原本握在手里的主动权夺了过去，“祝岚，正是因为这些人太没用，这个潜伏网才形同虚设。换句话说，就算他们全折了，对你来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谢无妄把视线挪开，“你现在不答应，我可要反悔了。”

    祝岚听完，神色凝重，谢无妄知道得太多。

    潜伏规模，这些人的妖核强弱，甚至连她为什么迟迟不动研究所，都被他猜得七七八八。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所用，本身就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谢无妄必须死。

    这一点，她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即便这场交易最后不能替激进派拿到任何好处，至少也能把这个已经重伤、力量亏空到极点的人送进人类领地。

    于是她转身吹了一声短哨，远处草丘后现出几道人影，为首的是个高瘦男人，她吩咐道：“褚峥，带他走旧线。”

    又对谢无妄说：“别让我发现你耍花样。”

    谢无妄道：“你可以让他们一直盯着我。”

    “当然。”祝岚毫不客气，“他碰什么、说什么，发现有问题，不用等回来问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手在颈前比了一下，杀了。

    裴临川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场突然炸开的激进派入侵，并不是祝岚计划中的行动。

    褚峥进入人界以后便换了研究所外围维修人员的制服，另外几名妖族分散在不同路线，身份各不相同。

    几人走到地下，他们利用潜伏者的权限越过外层识别，整个过程很顺利，数名激进派成员甚至已经开始讨论研究所内哪些高灵力人员最适合带走。

    “别全杀。”其中一人说，“带活的回去，抽几次再吃，划算。”

    另一人低低笑起来，“保守派那套你也学？”

    谢无妄走在前面。

    褚峥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舒服？”

    “伤口疼。”

    两秒之后，整个地下研究所的灯光由白转红，刺耳的警报声如雷贯耳。

    【异常妖息识别。】

    【内部权限污染。】

    【封锁地下区域。】

    褚峥猛地回头，同一时刻，数道金属隔离门从上方砸下，将不同区域分割，更远处传来枪械解锁的声音，研究所驻军迅速行动。

    “怎么回事？！”

    “谁触发了识别？！”

    褚峥盯了他一会儿，他知道谢无妄一定会做点什么，进了数据库不帮激进派做事，或者偷偷杀掉几个人类，这在祝岚的预料之中。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谢无妄一翻手，掀掉的是整张桌子。

    “你疯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实在想不明白把妖族出卖给人类到底有什么好处？！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褚峥朝他冲过去，下一刻，人类驻军的灵能弹迎面射来，褚峥只能强行转身，妖力撞上弹流，双方顷刻交火。

    谢无妄就在这一片混乱里转身，他拖着受伤的腿踏进通往数据库深处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