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带裴云巧的小姐姐在镜头后面问：“裴云巧，你怎么不打电话？”

    裴云巧一脸迷茫：“不知道要打给谁。”

    小姐姐：“你可以打给亲人，或者朋友。”

    裴云巧还是不为所动。

    小姐姐：“为什么不打呢？”

    裴云巧反问：“一定要打吗？”

    小姐姐：“你不打的话，10秒钟镜头就浪费了，还是打一个吧。”

    裴云巧想了想，最后还是翻开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除了不熟的大学同学和校友，剩下全是兼职群里的工友，以及……陈海振。

    思来想去，他能联系的人就只有陈海振。

    他点下拨号键。

    小姐姐马上提醒他：“开一下免提哦。”

    裴云巧只好按下免提。

    对方秒接：“裴老弟，咋了？怎么突然给老哥打电话？”

    裴云巧道：“没什么事，就是节目组把手机发回来叫我们打电话，我不知道要打给谁，陈哥你在忙吗？”

    -“没在忙，话说我突然想起来，出院时医生让你半个月后去复检，我看了下时间，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你去复检了没？”

    陈海振是个直性子，说话语速很快，裴云巧想要关闭免提已经来不及。

    小姐姐听完对方的话，脸上有些吃惊。

    裴云巧硬着头皮回话：“我没事了，不用复检。”

    -“那不行的老弟，当时你半条命都没了，得去复检，这样，明天你找导演请个假，我过去接你……”

    对方说到这句时，裴云巧终于成功的关闭了免提。

    “陈哥，真的不用麻烦你过来，我没事了，先挂了，再见！”

    挂了电话，裴云巧马上对小姐姐道：“刚刚那段，可以不播出去吗？”

    小姐姐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的脸，答非所问：“刚刚那个人说你半条命没了是怎么回事？还有医院复检，我听着感觉很严重。”

    裴云巧心里有点急：“真的没事，不影响我比赛，拜托了姐姐，我希望别人多关注我的舞台，而不是我的私生活。”

    小姐姐沉默了片刻，“好吧，那你得再打个电话，不然我没有素材交上去。”

    裴云巧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翻出一个关系稍微好点的学长。

    结果打半天对方也没接。

    裴云巧无奈，又拨了几个号码，不是空号就是打不通。

    小姐姐挑眉：“你要不给家里人打一个？”

    裴云巧抬头看她，嘴角突然勾起几分讽刺。

    “我敢打，就怕你们不敢播。”

    “？”

    好家伙！

    任谁听了这句话不想赌一把！

    小姐姐立马觉醒赌狗属性：“只要你敢打，我们就敢播！”

    “好。”

    裴云巧想了想，最后决定拨打养父裴正鸿的号码。

    电话接通，免提的声音从手机里扩散出来。

    -“小畜生，在外面终于活不下去知道找我了？嗯？还是又在外面惹祸了？”

    听到“小畜生”三个字，小姐姐惊呆了。

    少年却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习惯了用笑脸来回应。

    “爸爸，没什么事，我只想问候一下您、”

    -“我不需要你这个死废物的问候！丢人现眼的狗杂种！”

    -“当年就不该心软捡你这么个赔钱货回来，浪费我家多少精力财力，结果养出你这么个死废材！”

    -“烂泥扶不上墙的的死杂种！听你这狗东西说话都在浪费我时间，lgp……”

    嘟！

    对方骂了持续三多分钟，最后估计是骂爽了，电话挂得很干脆。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好像失去了声音。

    裴云巧抬头看向小姐姐的脸，明明嘴角含着笑，眼睛里却是一片破碎的凄美。

    “我打完了，你们敢播吗？呵……”

    “呃……”

    小姐姐还没从刚刚那段恶毒的咒骂中走出来。

    她想说，弟弟，你别这么笑，这个时候不需要笑的。

    你甚至可以大声地哭出来，真的不用这样笑。

    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好苍白无力，根本填补不了少年眼睛里的空洞。

    裴云巧想了想：“不如我再打一个？”

    小姐姐马上点头：“那你再打一个吧。”

    裴云巧点开裴夫人的手机号，并且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他先开口问候：“妈妈。”

    -“好你个小杂种，光气你爸一个不够又跑来气我是吧？”

    -“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好吃好喝供你上大学，你不给我好好读书就算了，尽知道在外面给我们裴家丢人现眼！”

    -“你最好是死在外边永远别回来了！”

    嘟！

    又被挂了。

    裴云巧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有种生死看淡的肆意狂欢。

    他注视着小姐姐的眼睛，声音很乖很清澈。

    “姐姐，还要再打吗？”

    “裴云巧……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小姐姐什么也说不出口。

    早知道是这样，她绝对不会劝这个少年按下这两个电话。

    裴云巧觉得没劲，便将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麻烦姐姐帮我把手机收回去，谢谢，我先回去了。”

    说罢，裴云巧起身走了。

    小姐姐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很悲伤。

    裴云巧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吗？

    即便是私生子，那也不是他能选择的身世啊。

    电话里的那对父母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太残忍了。

    简直不把裴云巧当成人看。

    她直觉，裴云巧肯定不像外面传的那样糟糕。

    明明就是一个很乖很有礼貌的小孩。

    外面居然下雨了。

    裴云巧在宿舍楼门口站了许久，雨始终不见停下来。

    他不想再等了。

    反正雨不大，宿舍楼离学艺楼也不远。

    打开手电筒，他迈进雨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走廊上的灯光好像比平时更暗了。

    裴云巧走到休息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裴云巧做了个深呼吸，关闭手电筒后走进去。

    沈祖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少年进来了也没抬过眼。

    屏幕里显示着一场音乐会，林予让端坐在舞台上，忘我地弹着钢琴。

    沈祖琮同样看得很认真。

    裴云巧将手电筒放好，好奇地看了眼男人手里的平板。

    看清屏幕里的内容后，他觉得有些难过，于是赶紧收回了视线，接着把手腕的电话手表摘下放到桌上。

    而后，他又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沈祖琮无意一瞥，心口猝然一阵紧缩，猛地抬眸。

    “你做什么？”

    裴云巧脸上没什么情绪，就连语气也都十分平静。

    “我想终止协议。”

    沈祖琮将手机放下，嘴角扬起了几分嘲讽。

    “你是觉得拿到了首c，后面的比赛凭你自己也可以走得很顺利？”

    裴云巧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裴云巧，”沈祖琮微微眯起眼，“你考虑好了，真要还给我？”

    裴云巧态度坚定：“我考虑好了。”

    “好。”沈祖琮将项链拿起来，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裴云巧的视线落在黑漆漆的垃圾桶，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沈祖琮冷笑：“脏了。”

    裴云巧抿住唇，心口泛起了丝丝的刺痛。

    被一个坏种戴过的项链……

    确实很脏。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沈祖琮抬眸，看向少年依旧无动于衷的脸。

    “想要我挽留你？你也配？”

    “我……”不配。

    裴正鸿骂得挺对的。

    他浑浑噩噩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那么久，再努力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连活着都浪费空气的狗杂碎。

    沈祖琮曾经愿意高看他一眼，大概是他这辈子得到的最高待遇。

    事到如今，他耗尽毕生运气才换来的“最高待遇”，已经花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我回去了，再见。”

    少年走到门外，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动人的吉他声。

    y life is brilliant

    y love is pure

    ……

    （歌词来自：jas bnt-you're beautiful）

    裴云巧轻轻地笑了笑，脚步越来越快。

    他不是在逃，而是在喜迎更腐烂的人生。

    结束一场放纵的贪嗔后，他要坦诚的、开心地重新面对生活。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外面，雨似乎变大了。

    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