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觉得这是必然的，因为他那畸形扭曲的情绪随时都会发生突变，就连他自己都防不胜防，他自己都觉得讨厌……

    在医院这个特定的环境里，在愁苦大众的包围中，他总是不得不正视他也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的事实，他和郝好都被困在一艘名为绝望的船上，没了船桨，他们只能依靠着彼此苦苦寻找一丝奇迹。

    可生活中哪有那么奇迹呢？

    奇迹这东西根本就是被精美包装起来的绝望，它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埋在郝好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极度依恋主人的猫。

    郝好侧目看着他的头顶，眼里尽是缱绻。

    郝好虽然不知道虞灿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但他对虞灿的情绪总是多一份敏锐的，他四处张望了一眼，然后偷偷且快速地握了握虞灿的手，对他小声说：“别胡思乱想，你是我领导，你有什么安排直接跟我说，我听就是了。”

    虞灿闻言懒懒地笑了笑：“你也就是嘴上说的好听。”

    郝好一听也有点心虚，他大概知道虞灿在说什么了，他小声凑到虞灿耳边说：“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听，你要是强烈反对的事我肯定不做！你要是坚持的决定我也坚决执行！总之，我所有事都跟你商量，最后都让你做决定，行不行？”

    虞灿正要回答，却听到广播里正在叫郝好的名字，他立刻起身，“走，该我们了。”

    “哦。”郝好站起身，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了，可直到被医生亲口宣判前，他好像还是无法做到死心。

    郝好看了看虞灿，发现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好像他才是那个等待宣判的人一样。

    这一刻，郝好的心里忽然又没那么紧张了。

    反正他知道，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他身边都会有虞灿陪着他。

    虞灿推进门后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朝坐着的医生笑了笑说：“顾教授，谢谢您帮我们加号。”

    顾文华也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看向一旁的郝好，问道：“是他手受伤了是吗？”

    “是的，这是他的片子，您看看。”虞灿将手中的片子递了过去，然后紧张地看着顾文华，问道：“他的手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现在左手基本是不能提重物的状态，他还这么年轻，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您觉得他的手还有再次手术的条件吗？”

    顾文华拿着片子仔细地看了看，随即又看向虞灿，表情有些严肃：“你也是一名优秀的医学生，你说说看，你对这个片子有什么结论？”

    虞灿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了郝好。

    郝好朝他笑了笑，似乎丝毫不在意结果。

    虞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笑容鼻尖就猛地酸了一下，他对郝好说：“要不你先出去吧，我跟医生说。”

    郝好不想走：“没关系的，你们就直说吧，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就能保持现状这样我也觉得挺好了。”

    虞灿却十分坚持：“你先出去，听话点！”

    “好吧……”

    郝好不想让虞灿难受，他走出了诊室，就靠在门外面等候。

    诊室的隔音其实也不算特别好，他如果想听还是能听见的。

    可虞灿不想让他听，那他就不听，不然万一虞灿想骗他他配合不好怎么办？

    郝好这样想着就走到了远处的椅子边坐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虞灿出来后不管他说什么他都要相信，且好好配合。

    诊室内，虞灿面对冰冷的现实仍然不肯死心，他殷切地看着顾文华说：“顾教授，我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但我还是想再搏一搏，据我所知，您一年前做了一台特别成功的神经缝合手术，病人术后预后良好，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您能不能试试再为他重新接一次神经？”

    依依不舍

    顾文华叹了口气：“小虞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也知道神经是很脆弱的东西，任何一次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更何况他的手部神经已经断过一次了，你自己看，他之前受损的尺神经和肌腱现在都还没有长好，而且我看他之前的医生也很专业，给他缝合得很好，就是我来做也差不多就这样了，就算再重做一次手术，我认为意义也不大，我的建议是之后给他好好保养，好好复健，你自己就是医学生，有些话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应该明白。”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教授……”

    虞灿拿起郝好的片子，心情异常沉重地打开门。

    在来到郝好面前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走吧，回去了。”

    “哦。”郝好起身跟在他身后，他悄悄地瞟了虞灿几眼，见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就主动问道：“怎么样啊？看你这么开心，我的手是不是还能恢复啊？”

    “是啊”，虞灿朝他笑了笑，“原来你之前说给你缝合的医生也是个专家不是吹牛的啊，顾教授说了，他缝合得很好，跟他的水平不相上下，所以没有重新手术的必要，现在你的手虽然使不上劲，包括觉得麻痹都是正常的，只要你好好做复健，好好保养，以后手部的功能都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郝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别太高兴啊，毕竟神经断过一次了，想要和以前一模一样肯定是不可能的，你积极复健，以后注意点不要再让手受伤，也只能说恢复到不影响正常生活而已，知道吗？”

    “我知道，这样就很好了。”郝好看着虞灿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真的，虞灿，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了，你也别总想着这事儿了，我会谨遵医嘱的。”

    “嗯，我会督促你的。”

    两人走到医院大门口，虞灿看了看时间，说：“我请了一上午的假，马上要到饭点儿了，我陪你去吃午饭吧。”

    “好，我们就去你们学校附近吃吧，顺便我送送你。”

    “也行。”虞灿点了点头，“对了，这几天我要住在学校里，你……你那屋子什么都没有，这几天还是继续住我那儿吧，你的手也还没恢复，我让张姨过来照顾你几天。”

    “不用了”，郝好想也不想地拒绝，“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东西我待会儿就去买……”

    看到虞灿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垂下头弱弱地坚持：“反正早晚也是要买的，而且……我也不想麻烦别人。”

    “这算什么麻烦？张姨是保姆，我是雇主，这是一笔交易，我出钱，她出劳动力，最后银货两讫的事，有什么麻烦的？你不让她来这是断人财路，你以为她会感谢你的体谅吗？”

    “那就别浪费钱，你也还是个学生，我不能花你的钱。”

    虞灿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那不花我的，我用你的钱行了吧？你刚刚还说遵医嘱，医嘱让你好好休息不能劳累，你自己一个人住那个破地方整天爬上爬下的，添置东西不用手？洗衣做饭不用手？你这样神经什么时候能恢复好？”

    郝好知道他再说一个不字虞灿肯定又要生气了，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虞灿为了他这点小事烦心，还是点头答应了，“那好吧，我就再住一段儿，就是……那个张姨不是你家里的保姆吗？”

    “是啊？怎么了？”

    “那你家应该挺远的，再说你妈妈应该也需要她照顾，要不……”

    虞灿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快速地说：“行了，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在家里好好休息，好好养手，其他的都不用管，上车。”

    “嗯。”郝好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在虞灿学校门口吃了饭，郝好送虞灿到他宿舍楼下，虞灿朝他挥了挥手，说：“好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别乱动你的手，知道吗？”。

    “知道，咱们是不是得周末才能见着了啊？”郝好有些失落的看着虞灿，周末两人一起腻歪了两天，现在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他感觉现在就跟新婚似的，真有点离不开虞灿。

    虞灿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的，但看到郝好这个样子，他心里也有点不舍得了。

    真是要了命了，他以前看到别人谈恋爱腻歪的时候总觉得没眼看，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知道这爱情的厉害之处，他好像也有点难以免俗。

    他把手上的表摘下来套到了郝好手上，语气骤然温柔了下来：“别这样，有空我会回来，这表你带着，就当是我陪着你了啊。”

    郝好收了收手，说：“这块表看着好贵，还是你戴着吧，我不用。”

    “别动！”虞灿低头继续为他扣上表扣，“这表是我最喜欢的一只，我戴了挺久的了，你动这只手的时候自己想着点，好好宝贝我的表，知道吗？”

    郝好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眼里全是细碎的喜悦。

    “你放心吧，”郝好宝贝地把表护在手心里，“我会好好护着你的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