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因为久未高声说话而有些嘶哑。
江寻之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解。
“什么海?什么星空?”
林迟撑着手臂从床上坐直,语气恶狠狠的,“江寻之,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们被关在地底下,在一个铁盒子里!哪儿也去不了!你那些梦该醒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因为积压了太久的绝望和此刻汹涌而上的被愚弄般的愤怒。
他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这个罪魁祸首却还在他面前用那些永远花言巧语痴人说梦
简直比放屁还让人烦躁。
江寻之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似乎林迟激烈的反应和泪水扰乱了他的思绪。
他合上画册,轻轻放在桌上,语气依旧试图平稳:“崽崽,别哭,这里只是暂时的家,以后我们会去很多地方,我答应你……”
“没有以后!”林迟嘶声喊道,泪水滚落。
“这里根本就是地狱,你把我关进来,现在连你自己也关进来!江寻之,你抬头看看,看看这四面的墙!这像一个正常人会住的地方吗?这像一个家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哽咽着。
“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吗?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江寻之去哪儿了?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囚犯说要看海看星星的人是谁?!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江寻之脸上的平静出现一丝变化。
但又很快恢复。
他站起身,朝林迟走近一步。
“我没有疯。”他的声音不高,却坚定,“我很清醒,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是最安全的地方。外面……外面不好,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很多人……他们会伤害你,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只有这里,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伤害我的是你!”
林迟也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与他面对面,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从头到尾,只有你!把我关狗笼的是你!威胁我的是你!给我下药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的是你!江寻之,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最该被关起来的人是你!”
江寻之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不太理解林迟的话,又像是那些话太过刺耳让他本能地想回避。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复道:“我是为了保护你……”
“去你妈的保护!”林迟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我只需要你放我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他上前一步,逼近江寻之,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泪水混着怒火在脸上肆虐:“你放不放?不放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
江寻之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竟然真的浮起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在等待一个有趣的答案。
这彻底惹恼了有些情绪上涌的林迟。
他想也没想,抬手一挥。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江寻之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黑发凌乱地散落下来。
林迟的手掌停在半空,火辣辣地疼,微微发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江寻之,等待着他暴怒的反扑。
一秒,两秒。
江寻之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
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微微肿起。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疼痛或愤怒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那红肿的地方。
他只是看着林迟。
眼神起初有些空茫。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那笑容有点僵硬,有点迟缓,甚至冒着傻气。
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弯了起来,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纯粹的愉悦。
“哈……”他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迟,“你打我了……”
林迟僵在原地,眉头渐渐皱起。
江寻之似乎感觉不到脸颊的刺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迟身上,紧紧地盯着他看。
“崽崽……”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满足,“你终于……碰到我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捂脸,而是伸向林迟刚刚打他的那只手,但在即将触碰到时又停住了,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有点疼……”江寻之继续说着,逻辑混乱,眼神却亮得惊人,“但是……是你碰的。是你。”
他的笑容加深了,那傻气定格在红肿的脸上,构成一幅极端诡异的画面。
仿佛这一巴掌不是侮辱,而是他期盼已久的。
林迟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到床沿,差点跌倒。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降临。
只有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和这些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的话语。
他看着江寻之。
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
江寻之……
他的精神……
好像真的……
出问题了。
林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寻之。
江寻之似乎被他后退的动作和惊恐的眼神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点困惑和不安。
他又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像是想去拉林迟,却又怯生生不敢的样子。
“崽崽,别怕……”他声音放得更柔,哄孩子一般,“我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你打我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他的语气诚挚,眼神里甚至带着讨好,配上那半边红肿未消的脸,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恐怖。
林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假面
意识到江寻之精神状态的异常后,林迟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硬碰硬没有用,咒骂殴打只换来对方病态的笑容和满足。
恐惧依旧存在。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困在这个金属棺材里,看着江寻之一天天沉溺在愈发荒诞的幻想中,他自己也会被逼疯。
如果硬的无效的话……
或许,可以试试软的。
向这个毁了他一切把他关在这里的疯子示弱、妥协,甚至亲密接触?
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恶心得想吐。
可是,还有别的路吗?
他观察着江寻之。
这个男人的情绪似乎完全依赖在自己身上。
他的正常与疯狂,喜怒哀乐,都随着林迟的反应而起伏。
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林迟需要时间。
需要离开这个地下室,回到至少能看到真正窗户能感受到外界气息的地方。
他开始强迫自己改变。
林迟开始故意减少明显的抗拒。
江寻之再次靠近,用那种温柔到诡异的声音说话时,林迟不再立刻躲开或低吼。
他只是垂下眼睫,沉默地听着,偶尔,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或者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江寻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说话的时长都增加了。
林迟忍着恶心,强迫自己听着。
江寻之说得最投入的时候,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他一下,然后又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显出一种脆弱的顺从。
这招似乎很有效。
江寻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多,虽然那笑容依旧带着傻气和不合时宜的满足,但至少,他看起来开心了一些。
林迟便不再看他。
而更为艰难的是和江寻之的肢体接触。
自从恢复记忆开始他就异常恶心江寻之的触碰,这个大骗子不仅骗他的心还骗他的身体。
但为了出去,林迟可以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江寻之再次和他絮絮叨叨的时候林迟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寻之放在膝上的手背。
只是一触即分。
江寻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迟,眼睛瞪得极大。
眼神中尽是狂喜与不可置信。
“崽崽……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迟迅速缩回手,低下头,仿佛害羞般蜷缩起身体,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一半是恐惧,一半是自我厌弃。
“这里有点冷。”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声音很小。
“冷?”
江寻之立刻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对,对,地下是有点凉,我给你拿毯子,厚的……”他快步走向储备室,步伐都带着一种雀跃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