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页
没有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铁门前,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林迟。”
里面依旧无声无息。
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开始滋生。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铁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被拉开一道缝隙。浑浊沉闷的空气涌出。
借着地下室的光线,他看到林迟蜷缩在角落,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一动不动。
“起来。”江寻之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冰冷。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皱眉,迈步进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林迟的小腿。
“别装了。这一套对我没用。”
林迟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绵绵地晃动了一下,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露出苍白得不正常的侧脸和干裂发紫的嘴唇。
江寻之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捏林迟的下巴让他抬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被那异常的高温烫得缩了一下。
他猛地将手背贴上林迟的额头。
滚烫!
不是装的。
是真的出事了。
江寻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阴沉,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迅速将手指探到林迟鼻下,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江寻之沉默了几秒,随即动作利落地将林迟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骨头和一层滚烫的皮囊。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瘦弱但总带着点韧劲的身体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出这个狭小的囚笼,将林迟平放在地下室那张薄毯上。
冷白的灯光下,林迟脸上的潮红和浑身的死气形成刺眼的对比。
江寻之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试图灌进林迟嘴里。
“喝水。”
清水只是顺着林迟紧闭的牙关和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衣领和毯子。
“张嘴。”
江寻之捏住他的两颊,用力,迫使他的嘴唇分开一条缝,再次尝试喂水。
依旧失败。
水大部分都流了出来,林迟甚至连吞咽反射都变得极其微弱。
江寻之放下水瓶,脸色难看。他翻出医药箱,找到电子体温计,撩开林迟额前的碎发,测了一下。
接近四十度的体温。
高烧。脱水。再加上三天未进食……
江寻之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又看向毯子上奄奄一息的林迟,眼神复杂。
他预想过林迟的各种反应。
恐惧、哀求、甚至更激烈的反抗。
唯独没想过,他会以这样一种沉默的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差点脱离他的掌控。
“麻烦。”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林迟,还是在说自己。
他动作却不停,迅速解开林迟身上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t恤。
用冷水浸湿毛巾,开始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
湿毛巾擦过林迟滚烫的皮肤,带走一些热量,但那具身体依旧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林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江寻之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俯下身,靠近他的嘴唇。
“冷……”
极其微弱的一个字,像羽毛划过,却让江寻之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盯着林迟因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之前备用的退烧药。
林迟昏迷不醒。
要给他喂药。
这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又是一个不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
喂药的动作有些粗鲁,他掐着林迟的脸颊用手指将嘴巴撬开,药丸塞进去。
拿过水杯直接往里面灌水。
强迫林迟将药咽下去。
溢出来的水沾了满手。
“麻烦。”
他站起身,用手帕擦拭着被水沾染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暂时脱离即刻生命危险,但依旧在高烧中挣扎的林迟。
“林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要说服自己坚守某种立场。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现在还不能死。”
林迟当然听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灼热和黑暗。
江寻之拉过那张单人沙发,坐在旁边。
他没有再工作,也没有离开。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迟胸口微弱的起伏,看着输液后他体温似乎略有下降,但依旧昏睡不醒。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到林迟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化的粉色疤痕,再移到他此刻因为虚弱而毫无血色的脸上。
这一次,林迟没有哭,没有哀求,没有挣扎。
安静得真的像是一副标本。
野猫
林迟在混沌中漂浮。
灼热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地下室顶棚。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喉咙干得发疼,他尝试吞咽,却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偏过头,看到江寻之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看着他。
“醒了。”江寻之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递到林迟嘴边。
林迟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江寻之,没动。
“退烧了,补充水分。”江寻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迟沉默地张开嘴,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但他喝得很慢,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喝完水,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不再看江寻之。
江寻之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我在跟你讲话听不到吗?”他问。
林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江寻之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试探体温。
林迟像是有所感应,猛地向床里侧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嗓子坏了?”江寻之收回手,声音冷了些,“还是不想说话?”
林迟依旧沉默,用后脑勺对着他。
这种彻底的非暴力的不合作态度,让江寻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宁愿林迟像之前那样哭喊哀求,甚至再次反抗,至少那是一种鲜活的可以被他理解和掌控的反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潭死水。
“随你。”江寻之丢下两个字,转身回到工作台。
接下来的几天,林迟的身体在缓慢恢复。
他能自己坐起来,能下床去卫生间,能吃完江寻之放在床头的每一餐。
但他不说话。无论江寻之问他什么,是“饿不饿”、“伤口还疼不疼”,还是带着嘲讽的“装哑巴装上瘾了?”,他都毫无反应。
他只是沉默地进食,沉默地活动,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虚空,或者闭眼假寐。
他的眼神空洞,里面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哀求,也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
江寻下意识地关注林迟的呼吸声。
当那呼吸声过于微弱或长时间没有变化时,他会忍不住抬头确认那人是否还活着。
这天,林迟吃完午饭后,依旧维持着抱膝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寻之盯着他看了十分钟,林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
江寻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迟似乎被声音惊动,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依旧没什么内容,随即又垂下。
就是这一眼,让江寻之心头的火气更盛。那是一种彻底的忽视。
他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林迟的手腕,力道很大。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压抑着怒气。
林迟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依旧紧闭着嘴,甚至试图把手腕抽回来。
他的抗拒无声,却格外有力。
江寻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强迫他做很多事,却无法强迫一个不想开口的人发出声音。
他猛地甩开林迟的手腕,转身大步离开。
“砰!”地下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市区,一家高级酒吧的僻静卡座。
江寻之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骚包的粉色衬衫,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秦屿。
“少见啊,江大艺术家居然主动约我喝酒?”秦屿晃着酒杯,“怎么,灵感枯竭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高兴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