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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淮弯着腰,一锄一个坑,把切好的土豆块按进去,再用土埋上。
弯腰埋上弯腰埋上,要不说年轻就是好,这具身体哪都好,腰也好。
种到一半,他忽然有种奇异的直觉。
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后脖颈发毛。
他直起身,下意识往田埂尽头看去。
那条穿通两边田地的康庄大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车。
车身锃亮,一看就价格不菲,与这到处都是黄土的地方格格不入。
车身一侧站着两个人。
一个红发一个短发,隔着大半块田地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风没起,鸟没叫。安静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红发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肩胛往车门上一靠,两条长腿懒懒交叠,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又灭了,反复两下,像在下什么指令。
随即短发男人动身,朝着周清淮走来。
一步一个印,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周清淮拄着锄头,脚上全是泥,他眯着眼,看那短发男人越走越近,像看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短发男人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近了,才看清对方的样貌,单眼皮,鼻梁很直,嘴唇薄,带着点冷硬感,是个不惊艳但能细品的长相。
“我家少爷有请。”男人开口,带着点烟嗓。
周清淮低头看坑:“我要种土豆。”不想去。
短发男人没接话,周清淮以为对方还要跟他耗,刚准备弯腰接着干活,只见眼前一花。
周清淮只来得及侧了下肩,手腕已经被从后拧住,连带着整个人被反着扭了半圈,膝盖弯被人一顶,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还没等他借力翻身,后颈就挨了一下,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像被人抽了筋。
不过两三秒,他就被按在了田埂上,脸贴着半湿的土,嘴里进了点泥星子。然后一根黑色的扎带就缠上了他的手腕,勒得很紧。
周清淮两眼一黑:……操。职业的。
红发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车,周清淮被短发男人拖了一路,压着丢到了后排。
他刚想翻个身,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脊背,翻身失败,他的脸只能贴着脚垫。
黑车重新启动。
打火机轻响,踩在他后背的男人点了支烟。
他头皮一痛,头发被人从后面扯起,被迫仰起头。烟雾从上方飘下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嘶。好痛。
撕。撕漫脸。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极具攻击性,明艳中透着暴力,精致中透着病态。
霍燃居高临下盯着他,隔着烟雾,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他的额角。
白皙光洁。
没有伤疤,没有白痕,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霍燃的指节止不住地颤,烟灰落在周清淮的脖颈上,星星点点地烫。
他嗤笑一声。
“你是最像的一个。”
声音好听,低沉,可周清淮硬是听出一股子毛骨悚然的意味。
像什么?
他仰着脸,脖子还被迫拉得老长。
霍燃就那样俯视着他,松开了手,眼里那点刚刚翻涌上来的东西已经全数退潮,只剩一片荒凉的冷。
他夹着烟的手垂下来,在周清淮脸侧弹了弹,烟灰簌簌落下,像给什么脏东西撒了层灰。
“你抓错人了。”周清淮被踩得喘不过气,动了动脊背,“我不知道你说的谁。”
霍燃笑了。笑得清浅,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口烟,又低又飘。
“嗯,抓错了。”他说,语气几近温柔,“那又怎样?”
他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尾了,猩红一点,将灭未灭。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周清淮后颈。那里沾着泥,又被汗湿成一片,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招人的白。他忽然觉得很烦,想把这点火星按下去,看这个人的皮肉会不会像烟头一样,发出“呲”的一声。
手都已经压下去了。
烟头离脖颈只有一寸。
却又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掠过去,抓了他一下,又松开。
手指在烟头上轻轻转了一下。他降下车窗,把烟蒂丢了出去。
风声“呼”地灌进来,把车里沉闷的烟气卷走大半。又被关上。
霍燃靠回座椅里,长腿一抬,鞋尖勾住周清淮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顶。
“你跟他真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他半阖着眼,声音散在车厢昏暗的光里。
“可惜——你不是他。”
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红发撕漫男走之前甩下一句:“问清楚是谁派来的。”周清淮被丢进了一间暗室。
四周都是黑的,一点光线都没有,阴冷,潮湿。
周清淮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被扎带勒得发麻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原主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是他这张脸,属于另一个人?又或者,他是什么人的替身?
他闭上眼,在心里想着其中关窍。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说话声。
“还没审?”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玩味。
没人回答。
那人又问:“怎么?舍不得?不忍心下手了?”
还是没人回答。
那人轻笑了一声,像在笑什么可笑的事。
“把门打开。”他说,“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像。”
门“咔哒”一声响,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外面涌进来,刺得周清淮眯了眯眼。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清瘦,眉眼沉郁倦怠,一头微卷的齐肩黑发凌乱松散,整个人雾沉沉的。
“小清淮?”他开口,带着点不清不楚的笑意。
周清淮抬眼看他。认识他么?
不认识。可他叫得亲昵,像叫过无数遍。
那人慢慢走进来,走到周清淮面前,停下,弯腰,跟他平视。
雾沉沉的目光落下来,似笑非笑:“我敢说,你还真敢认啊。”
周清淮:……那不然呢?我改名?
“是像。”男人不理会他的沉默,径自蹲下来,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周清淮耳畔,“像到让我有点想把你眼睛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天天看。”
周清淮:……妈的,遇到变态了。
“说吧。”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清淮下巴上轻轻一挑:“你是谁派来的,有什么任务,又有什么目的。”
周清淮被他挑着下巴,只能拿眼珠子看他。他脸上实在摆不出什么表情,也懒得装害怕,语气反而更平了:“没人派我来。我连你们是谁都不认识。”
男人“哦”了一声,手指从他下巴滑到喉结,又慢慢收回去。
“丁唐不愿对你下重手,是因为你这张脸。”他说,眼睛微垂,像在欣赏自己的手指,“可我不一样。我只要答案,不要念想。”
“你想好再说。”
周清淮没忍住咳了一声,喉咙里干得冒火。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我再说一百遍也一样。我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是。你们抓错人了。”
男人不说话。
站在那里,垂眸看他,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又像在等他露出破绽。
“行。”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那我们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半张脸被门外光线勾得发白。
“忘了说,我叫毕成玉。”他道,“周清淮活着的时候,是我的人。”
房门又被关上,黑暗再次扑上来。
活着的时候。
周清淮慢慢闭上眼。
原来这张脸,属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黑暗吞噬了时间的概念,他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炸开的火光、海水倒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还有那阵怎么都躲不掉的滴滴声。他一会儿沉进黑暗,一会儿又浮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往水底按。
然后忽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
他刚睁眼,一道寒光已经劈面而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全靠本能,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
滚烫的。
发着颤,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他死死抓住,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刀尖离他的眼睛只有几厘米,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黑暗里,一个人影压在他上方,呼吸粗乱,喷在他脸上气息带着一股药味和血味。
“你怎么配用他这张脸。”
声音嘶哑碎裂,带着哭腔。
周清淮认得这把声音,红发撕漫男。
“我说了我不是他。”周清淮死死抵住对方手腕,把刀锋硬生生往外推了几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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