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身边那只鬼，他的视线落在岑非云那只按住终来后就没松开的手上，见终来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也没有任何要挣脱的架势，反而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准备再次开播，忽然出声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们不害怕吗？”
第章 爱（五）
在他出声的瞬间，终来已经开播了，听清楚他问什么之后，有点莫名其妙地抬头道：“害怕什么？”
江洋又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边那只鬼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朝他看去，虽然长遮面看不清它的模样和表情，却让人感觉它此刻正十分担忧，似乎非常关注江洋的情绪状态。
终来也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道：“如果是你旁边那只鬼，那确实不害怕。”
这话一出，江洋没什么反应，直播间里却简直能称得上是大爆炸。
这并不是终来开直播以来最凶险刺激的一次，这次的事情甚至算得上平淡无聊，但是却是他直播间里人最多的一次，且大部分人都不是为了看他或者看灵异事件而来的，很多都是江洋的粉丝，之前没有了解过终来，对现状莫名其妙的。
本来因为之前那个替身说的话，这些粉丝对终来直播的意见已经很大了，谁曾想控评不出来、举报也举报不掉、甚至连主播的身份信息都查不出来，只知道是个灵异主播，这对他们来说，跟见鬼了也没什么区别。
无奈之下，只能先蹲守直播间，把其他地方的屏给控住，却又拦不住一波又一波凑热闹的新人进来瞧，弹幕上一时间什么内容的都有，粉丝控不住，后面就是满屏吃瓜了。
由此，终来直播的关注度被带到了一个空前高涨的程度，竟然歪打正着地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破圈。
而在这种大多数人都不了解终来是干什么的、只是为了来吃瓜的前提下，他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你旁边那只鬼”，简直是掀起了一阵剧烈的轰动，说是迎来了这次直播的高潮都不为过。
经纪人看着真的要晕过去了，他开始攥紧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气，终来看了他一眼，礼貌询问他需不需要回避。
他也是尽职尽责，到这种程度了，竟然愣是咬着牙留了下来。
江洋终于开口了，他闷闷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终来挑了一下眉：“所以你知道自己身边有只鬼。”
江洋明显僵了一瞬，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终来道：“那你先前还挺能演的，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转型演员说不定还挺适合你。”
稍一停顿，他又道：“但是表现得那么抗拒我们，是不想让我们掺手你的事情？你不想要摆脱它吗？”
江洋又不说话了。
也许是从江洋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经纪人的注意力从“鬼”这个字上转移开，盯着江洋咬牙切齿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只鬼，听到终来说的“摆脱”二字，立马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不高兴的情绪，马上伸出手重新搂上了江洋的脖子，趴到他背上去，恢复成了终二人刚见到它时那副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
江洋对此毫无反应，终来又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你到底能不能看见它？”
谁料江洋摇了摇头道：“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去回应经纪人的问题，只是抬眼看向终来，又道：“我说的‘害怕’是指”
这话没有说完，他自己又把后面的内容咽了回去，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
经纪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猛然一震，随即也顾不上继续害怕，当即厉声呵道：“别说了！”
谁知他这句话像是激起了江洋的逆反心理，他原本是说不下去的，经纪人一声吼完，他反倒一咬嘴唇，开口道：“你们是一对吗？为什么敢直接在镜头前互动？为什么能直接公开？你们不害怕吗？”
这一连串问题让终来愣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看，看到岑非云依然按着他的手没松开。
他反问道：“为什么害怕？”
江洋开始深深吸气，他的情绪开始变激动，语气也不自觉加快了：“为什么不害怕？害怕别人指点，害怕被骂，害怕审视的眼光，害怕工作做不下去”
经纪人脸色铁青，上前就要捂住他的嘴，但那只贴在江洋背上的鬼却忽然动了，它骤然抬起脸来，冲着经纪人伸出的手猛地呲起了牙。
它同样伸出了手，一把攥住了经纪人的手腕，而后者虽然看不到这只鬼，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似的，动作一僵，唰一下把手缩了回来，惊恐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凭空泛起了一圈淤青，出了一声惊叫。
鬼的头在抬头时朝两边垂落下去，清晰的五官轮廓露了出来，一张脸虽然惨白，却并不可怖骇人，反而还有几分清俊。
这……好像是张男性的脸。
江洋仍在自顾自地继续说：“没有人会指点你们吗？没有人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不该这样、说你这是断送前程吗？没有人骂你恶心、说你不正常吗？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
他说着说着，喉头一哽，再吐不出一个字，竟然捂上脸开始哽咽，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越来越大。
经纪人看起来像是要疯了，他捂着手腕在原地转了一圈，扭头看见终来的手机，脸色更是难看：“劳驾您关一下直播！”
『来不及了……』
『都听到了』
『江洋啥意思啊……他和那个鬼有一段？？』
『呃，稍等，我没听明白，他刚刚说谁是一对？』
『＋，我这瓜吃得云里雾里的……』
『我去，咋了这是，江洋咋突然要死要活的』
『第一次来吧，虽然今天是第一视角直播，但你们应该看到和主播基本贴一块的那个长大帅哥了，那是主播对象』
『啊？？这主播不是男的吗？？！』
『是的』
『是啊』
『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吗？？？你们这些人是真粉丝吗？？？』
『呃，是吧，其实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很吃惊，但是看别人都不惊讶，我也不敢说话……』
『而且这个主播，怎么说呢，和江洋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我靠……怪不得江洋问他们害不害怕然后说一大堆有的没的……』
『不是……这不就是坐实了江洋和那鬼谈过一段吗？！而且那个鬼不会也是男的吧？！』
『我去，你说出来了，我都不敢说生怕被粉丝打上来』
『等等，瓜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先吃哪个，容我缓缓』
『经纪人要疯了』
『哈哈关直播也来不及了，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虽然，但是，就算真的谈过，那对方都变成鬼了，也不算……偶像……失格……吧……』
『是粉丝吗？不要再说了真的有点可怜了』
『不是很懂你们爱豆圈的规矩啊』
『但是不管是不是失格，江洋这明显是没放下啊！』
『求求了主播我特别好奇事情的原委，你千万别关直播！』
『＋，虽然这次一点都不刺激但是我真的太想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终来确实没关直播，他只是看着江洋，在对方情绪稍稳定下来一些后，轻声道：“你拒绝了吗？”
江洋的哭声一滞。
终来又道：“如果你害怕，就应该拒绝这段关系开始。”
第章 爱（六）
整个室内，除了江洋偶尔出一两声控制不住的呜咽声以外，几乎是一片死寂。
那只鬼伸出手想去摸摸江洋的脸，似乎想为其擦去眼泪，无奈被其捂着的手挡住，也擦不到，只能紧紧贴靠着他，同样也很安静。
它没什么死相，看起来不太吓人，因此现在这一幕并不恐怖，只是有些古怪。
经纪人阻拦未果，低头去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确认现在舆论已经无力回天，他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沙上一扔，对着江洋破罐破摔道：“你又开始了！你的爱伟大，好好好，当初也跟你说了，选择权在你！公司和你合作这么久，对你什么样你不清楚吗？！你当时自己做了选择，现在又摆出这副怨天尤人的样子给谁看！”
他气得绕着沙直转圈，已经把刚才提到的“鬼”给完全抛之脑后了，嘴里不断念叨着：“你真出息，你真是出息！你最伟大，你最委屈，我们都是来害你的！”
江洋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并不回应他的话。
那只鬼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理智、记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但它的确听懂了经纪人说的话。
这些带着攻击性的话语让它非常不高兴。
鬼松开了江洋，从沙上起来，朝着毫无察觉的经纪人伸去。
彼时经纪人正好绕走道岑非云旁边，后者同样站了起来，抬手一拦，冷声道：“回去。”
那只鬼还没碰到经纪人就被拦住，它这会儿终于表现出了一些对岑非云本能地畏惧，也没有碰到他，恶狠狠地瞪了经纪人一眼，也知道不能硬碰硬，只得愤恨地退回了江洋身边。
终来道：“知道你不高兴，但你已经直接间接害了几个人了，虽然人家都没有性命之忧，但要是再来个更严重的，后面可就麻烦了。”
他们两人的行为在江洋和经纪人眼中简直莫名其妙，直播间的观众也基本上看不见那只鬼，一瞬间还以为两人在和空气交流。
但随即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经纪人的表情重新变得惊恐，他的目光落在被岑非云拦住的那一片虚无空气上，声音一下子变小了：“它……它想攻击我……？”
鬼已经老老实实返回了江洋身边，岑非云就不再拦着，收回了手。
终来点点头道：“因为你骂江洋，它不高兴。”
经纪人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道：“我骂他？我骂他？？我那是”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又开始大喘气，却也不敢继续再说重话，生怕那只鬼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又要找上自己。
这一下子不上不下让他难受的要命，干脆一屁股坐下来，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终来看向半天没有反应的江洋，问道：“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江洋仍旧捂着脸，一言不。
终来叹了一声：“我认为你应该是对我的情况有过简单了解。”
他同样站了起来，继续道：“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有办法知道。但是由我来转述和你自己开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
“我认为，同意直播，代表着你愿意、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想要将事情说出来的想法，我猜错了吗？”
良久，江洋终于放下了手。
他的眼眶通红，脸颊也因为不透气和和哭泣而红，他看着终来，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在、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