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氛围轻松，没有人穿校服所以他们才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学生不少人都带着零食，没见到人带着文具书本，那大概率就是去玩。

    前面那个中年女人估计是老师。

    从外面的天气来看，应该是春秋季，也许是学校组织的郊游。

    岑非云也抬眼看了看。

    这些学生的身影大都被椅背挡着，从最后排看去，只能看到一群毛茸茸的头顶。

    恰逢此时，前排有个男生从椅子上探出上半身来，和后面的人说话。

    二人同时看过去，岑非云眉头一皱，忽然道：“衣服……”

    终来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男孩子又被老师呵斥，讪讪地坐下了。

    他不穿校服，身上的衣服却很老旧这不是说衣服有多破烂，而是款式老旧，甚至有点老过了头，绝不像是青春期的男生会喜欢的衣服。

    终来脑中灵光一闪，又把那包饼干接了回来。

    他捏紧开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找到了饼干的配料表，可惜没找到想用的信息。

    下一秒，朱晓东就看到终来直接起身，走到前面那两个女生座位前，扶着椅背俯下身，指了指其中一人放在膝头的大饼干盒子，笑问道：“不好意思，同学，能给我看看那个吗？”

    朱晓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心说这种有本事的人胆子都这么大吗，前一秒还让他别去搭话，后一秒自己就上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另一人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人身体往前倾了一瞬，但并没真的起来，且脸色十分冷，比刚才还要冷，让人更不敢搭话。

    两个女孩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也许人都是看脸的鬼也一样所以她们并没有露出刚才和朱晓东互动时的疑惑神色，反倒十分乐意帮忙，直接将饼干盒递了过去。

    终来接过饼干盒看了看，没多久就还了回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朱晓东实在是好奇，很想问问终来在干什么，但还没扭头问，就听到他的声音从旁边低低传来：“别生气啊。”

    语气中还带着点笑意。

    朱晓东当然不会觉得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但另一人却也不答话。

    他听着，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

    不过，他并没有来得及细究这种微妙感，又听到终来接着说：“生产日期是三十年前。”

    第o章 深夜公交（五）

    『我每次都为主播这里神乎其技的场景转换而感到震惊……』

    『之前还有人怀疑都是提前录好的视频，并不是真直播来着，但是因为主播在场景转换前后的互动都是实时的，所以后来就没人说了』

    『笑死我了朱先生，怎么找鬼要饼干啊！』

    『给这个诡异的氛围中增加了一丝微妙的幽默感』

    『确实挺诡异的，知道是直播，但是镜头里这大白天……还有一车的鬼，却各个看着都像正常活人一样，对话都很正常，还能和人互动，我感觉这比真的摆一车鬼在我面前还吓人』

    『是挺毛骨悚然的……这种微妙的对比感』

    『啊，真的吗，我只觉得刚才很好笑』

    『我也是』

    『我也是，小朱伸手要东西，两个愣了半天才犹犹豫豫给，后面还要问问是不是对方认识的人；主播一要，啥也不问直接给了，我真的笑死』

    『楼上放过小朱吧！他已经很受打击了！』

    『小朱长得不丑啦，我估计就是忽然有个陌生人伸手过来、也不说话，把人吓到了，才会这样；主播毕竟是过去问了，而且人家已经给过一次，所以接受度才比较高』

    『楼上，你这个“鬼被人吓到”的说法让事情变得更诡异了……这些鬼真的知道自己死了吗？表现得也太正常了……』

    『肯定不知道吧……完全把自己当活人，所以主播刚才才放任小朱和人家互动？』

    『我笑死，道长又在生气了，他一天天生不完的气』

    『话说，其实我每次都觉得他生气生得莫名其妙，难道是在调情吗（？』

    『倒也不是莫名其妙，主播二话不说就莽上去是老毛病了，道长每次生气都是因为主播莽』

    『虽然我觉得调情也有吧……你们听听主播那个哄人的语气，啧啧啧』

    『诶，不讲不讲』

    『我说，没有人听到重点吗？我刚才直接起鸡皮疙瘩了啊！』

    『啥啥，没听见，走神了一下』

    『就是那个饼干，是三十年前生产的啊！这还能吃吗？』

    『？重点偏了吧』

    『前面是不是有人说过，闻江市二三十年前出过一次很大的车祸来着，人呢？还在吗？』

    学生老旧的衣着和这包三十年前的饼干，让终来意识到这辆车所重演的事情，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怪不得他最近也没听到过大型车祸的传闻……

    可如果是三十年前出的事，他之前怎么也没听说过这辆装满鬼魂的公交？总不能三十年以来只有朱晓东这么一个倒霉蛋吧？

    终来按下心头疑惑，抬头看见岑非云脸色表情仍然不好，一时失笑，继续道：“我刚才一下子没想太多，别生气，以后肯定不犯了。”

    但显然岑非云并不相信他，只是也拿他没办法，半晌才道：“三十年前有什么事？”

    终来也不知道。

    三十年前，他们两个都还没出生呢。

    他想起来自己还在直播，往常弹幕总能给些有用的线索，于是去翻看，果然看到有人说二三十年前闻江市出过一起很大的车祸，但是那人并没有说具体情况，一时也没有其他人有消息。

    旁边忽然传来朱晓东微弱的声音：“一车的学生……三十年前，我好像听我爸说过……”

    他也很年轻，大抵不到三十岁，自己不可能亲历，也是听长辈说的。

    终来二人的注意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

    朱晓东顶着两个人的视线，一时压力有点大，紧张地结结巴巴道：“好像是说，三十年前有个中学，在学校组织的春游路上”

    他的话刚说一半，车身忽然猛地一偏，外面传来极其剧烈难听的刹车声。

    所有人的身形都不受控地一边倒，朱晓东没反应过来，猛地撞到了车身上，痛苦地哼了一声。

    车内骤然爆出刺耳的尖叫声。

    岑非云一把拉住了终来，将人扯到自己怀里。

    但二人也来不及做什么，失重感就铺天盖地传了上来。

    车子刚驶上跨江大桥，不知为何忽然失控，猛地撞向了桥边的栏杆。

    栏杆顶不住这种体量的车全力一撞，瞬间变形了，车子收不住力，竟然直接整个翻了出去！

    巨大一辆车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扑通一声巨响，骤然掉进了江中。

    江水湍急，高处坠落的冲击力又大，三十年前的车子质量也不如现在，水流猛地冲破了窗户，哗啦一下涌进车内。

    车内的人尖叫不停，但却毫无办法。

    车窗破洞狭窄，人们一个劲儿地挤过去，愣是一个人都没有挤出去。

    好几个人被涌进来的浑浊江水冲开，又有人不通水性，已经开始在叫救命。

    可惜随着车内的水越来越多，车子也沉得越来越深。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被淹在了水里。

    厚重的公交车身和车门没有那么容易打开，车内的动静也渐渐消失了。

    终来整个人被水冲得一懵，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自己被岑非云抱住，又想起来还有个朱晓东在，连忙伸手去拉人。

    好在动作及时，他成功拉到了朱晓东的衣服。

    耳朵里被水灌满，强烈的失重感和压迫感让他终来极其不舒服，也听不见除了水流以外的任何声音。

    可还没等他睁开眼，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终来猛地一回头，现不知何时起，周围的光线已经骤然暗下。

    车厢内所有人都呈站立姿势漂浮着，他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迅朝三个活人靠近。

    不再有人尖叫、不再有人痛哭，他们依然沉在江水中。

    这些人终于露出了鬼相。面色惨白，体型被水泡得臃肿，头乱七八糟地飘在空中，显得无比诡异而骇人。

    后排的三个活人仿佛被围剿，朱晓东终于两眼一翻没了意识。

    『我找到了！三十年前闻江市有一起很大的车祸，一辆载着一车学生去春游的车，在经过跨江大桥时忽然失控，翻到江里去了，一车人全死了，一个都没救回来。』

    第o章 深夜公交（六）

    即使非常清楚眼下情景都是幻觉，身处其中的人却仿佛真的在深水里一样，很难忽视这种让人格外难受的窒息感，水流太急，连睁眼都变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但那些一拥而上的鬼魂却并未真的靠近太多，终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围剿活人，而是在挣扎。

    肿胀白的身体被水流推着走，所有人的脸都已经变形到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所以也无法分辨他们的表情。

    可他们在漂浮时又再次动了起来，苍白的手胡乱挥动着，嘴巴艰难张开

    仿佛正在呼救。

    这些鬼魂露出了死相，反而开始惧怕靠近他们了。更准确的说，是对岑非云身上煞气的天然畏惧感真正涌了上来。

    因此，即便有飘到附近的，也本能地躲避远离了。

    他们抓不到活人，开始互相抓扯，抓住彼此的头和衣服，场面可怖又混乱，所有人都想要上去，却没人上得去。

    这场景没有持续太久，可能也就过去了不到一分钟，眼前再次一阵剧烈白光闪过，几人安安稳稳回到了车内，坐在了后排座位上。

    窒息感消失了。

    终来手里还提着朱晓东的衣领，他把人放下，却并没有因为周围江水不见、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松口气。

    这并不是回溯，幻境里的画面没有重播，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