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室内昏暗安静，只有两人平稳交错的呼吸声。 傅漫姝在李书帆的怀抱里，睡得极沉。

    她的意识不断往下坠，一路跌进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境里。

    那年，她十岁。

    学校的才艺表演日，大礼堂的后台简直像个失控的菜市场，到处都是穿着订製礼服、神经紧绷准备登台的少爷、千金。

    十一岁的李书帆，却是这群人里的异类。

    他什么装备也没穿，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无所事事地在校园里閒晃。

    身为李家的二少爷，他虽然长得俊俏，但在这个帅哥美女满地跑的世界里，真的只能算普通。

    李家把所有的培养重心都放在他大哥身上，对他完全是放养式宠爱。 他也乐得轻鬆。

    这次的话剧表演，他被分配到一个绝佳的好角色：一棵大树。

    没有台词、不用走位，纯纯背景板，根本不需要排练。

    所以当其他同学在教室里挥汗如雨、死背台词的时候，他光明正大地溜了出来，享受他偷来的快乐时光。

    他一路晃到了学校最偏僻的小花园。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傅漫姝。

    女孩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小礼服，像个精緻的洋娃娃。

    只是这个洋娃娃现在正独自站在角落，低着头，洩愤似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

    李书帆愣了一下，疑惑上前问道：

    「妳在这里做什么？」

    他记得节目单上，傅漫姝不是要和盛钧蔚压轴表演四手联弹吗？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傅漫姝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抬手胡乱擦掉眼泪。

    她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遇到人。随着李书帆走近，那双跟小兔子一样红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妳怎么哭了？」

    两人其实不熟，平时也就是大人聚会时点头打个招呼的关係，只知道彼此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傅漫姝深吸一口气，立刻切换成从小被严格教导的大家闺秀模式。

    嘴角扬起标准的弧度，笑得甜甜的。

    「书帆哥哥，好巧喔！你怎么在这里？」

    她四两拨千斤，完全没有要回答刚刚那个问题的意思。

    李书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满脸惊奇地凑过去。

    「哇！妳们家连川剧变脸都会教妳吗？好厉害！」

    傅漫姝一时语塞，不知道他是不是话中有话。

    十岁的她，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演技还不像长大后那么炉火纯青，这层完美的面具一下就被这傢伙毫不留情地拆穿。

    委屈感瞬间加倍，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接着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下换李书帆慌了。

    「欸欸欸……」

    「妳现在是真的在哭吗？真的假的啊？」

    他手忙脚乱地在衣服口袋里翻找，摸遍全身才惊觉自己根本不可能带卫生纸在身上啊。

    看着女孩漂亮的小脸蛋挂满泪珠，那双漂亮的杏眼水雾迷蒙，单薄的肩膀因为委屈而轻轻发颤，整个人看起来既无助又惹人怜。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笨拙地举起自己的袖子，凑过去替她擦眼泪。

    「怎么了？」

    「妳跟我说。我帮妳想办法。」

    那是傅漫姝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毫无形象的哭泣。

    眼泪完全停不下来，她索性抓着他那隻袖子一直擦，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上面。

    李书帆也没有抽回手，就这么乖乖站着让她靠。

    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傅漫姝才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想跟阿蔚一起表演钢琴……」

    「我想跟你们一起演话剧……我也想去演大树……」

    「可是大家都说……我应该跟阿蔚一起表演。为什么什么东西都要跟阿蔚一起？」

    李书帆听完，抓了抓头髮，老实巴交地回答：

    「我不知道耶……不是一直都这样安排吗？」

    这句话一出，傅漫姝眼底的微光慢慢黯淡下来。

    果然，大家都一样。

    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就应该跟盛钧蔚一起，从来不问她，好像觉得她也会很喜欢这样的决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对一个不熟的外人，露出自己的脆弱，甚至还把鼻涕抹在别人袖子上的行为，实在太丢脸了！

    她收起情绪，重新挂上那副完美无瑕的笑容。

    退后一步，提起裙襬，优雅地行了一个淑女礼。

    「谢谢书帆哥哥。」

    「我先回去彩排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李书帆站在原地，还来不及思考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看着那道单薄的白色背影，迈开腿追了上去。

    「可是……」

    「妳不是不想表演吗？」

    傅漫姝停下脚步，声音委委屈屈。

    「对啊……」

    「可是突然退出，大家会不高兴。爸爸妈妈会生气，会给学校添麻烦的。」

    李书帆绕到她面前，歪着头，满脸疑惑。

    「管他们做什么？大家高不高兴很重要吗？」

    「妳自己开心吗？」

    这几个字，直直砸穿了傅漫姝刚刚才戴好的面具。

    她原本都已经认命了，打算乖乖回去继续扮演所有人都喜欢的傅家大小姐。

    可李书帆这句话，却让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欸？难道她真的有得选吗？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她。

    妳自己开心吗？

    她愣了好久好久，才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可是我突然退出……阿蔚会很困扰……我不可以给大家造成麻烦……」

    李书帆立刻拍拍胸脯，语气充满对兄弟的盲目自信。

    「不会的。」

    「阿蔚那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

    于是，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朋友，真的跑回后台去找盛钧蔚。

    盛钧蔚原本正在后台等着傅漫姝过来彩排。

    小小年纪，五官已经生得极其优越惹眼，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纪完全不符的清冷与沉稳。

    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场，让他看起来简直帅得有些过分。

    他听完这整件离谱的事，不但没生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兴味。

    「妳说妳不想跟我一起表演钢琴想去演一棵树？」

    傅漫姝点点头，很是紧张。

    他挑起眉。

    「好啊。」

    「后面演出我自己来。妳去吧。」

    事情就这么草率又叛逆地决定了。

    最后的话剧舞台上。

    傅漫姝脱下了那套昂贵的小礼服，换上了一件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绿色大树戏服。

    她就这样开开心心地跟着李书帆混入话剧表演，躲在舞台最边缘的角落里。

    一开始，台下那些忙着举手机录影、拍照的家长和神经紧绷的老师们，谁也没注意到台上多了颗小树。

    傅漫姝躲在厚重的头套底下，却觉得有趣极了。

    旁边的李书帆站得歪歪斜斜，一点背景树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她偷偷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小声提醒：

    「你不要一直晃啦，树哪有这样晃的。」

    李书帆也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回她：

    「有啊，被风吹就会晃。」

    傅漫姝差点笑出声，只能赶紧低下头，假装没事。

    这简直比她过去任何一次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时，都还要来得开心。

    直到压轴节目。

    盛钧蔚独自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前坐下。

    台下的观众终于爆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傅家那位大小姐呢？

    不是说好了四手联弹吗？

    但盛钧蔚完全没受影响，直接用一首绝美的自创曲震撼全场，完美地完成了一首高难度的独奏。

    很快大家就被他惊艳的琴技吸引，忘记了这场意外。

    表演一结束，所有人纷纷夸奖他不愧是音乐神童来着，掌声雷动。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傅家父母，全程脸色铁青。

    那天回家后，傅漫姝被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父母严厉地指责她任性、失责、没有大家闺秀的教养，认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在傅家绝对不被允许。

    她跪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全程低着头，一副乖巧知错的模样。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其实正高兴着。

    那天躲在笨重的树叶装里，跟着旁边那个傻乎乎的男孩一起摇晃身体的时候，是她这辈子最放鬆的十分钟。

    虽然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但却比她当主角还要开心。

    那是她第一次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了一次选择，而不是选择大家想让她选的。

    梦境的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定格在小时候的李书帆那句清脆的

    「妳自己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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