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寻乐与意外情趣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窗纱,寝殿内仍是一片温柔的昏暗。夏侯靖已先一步醒来,他侧卧着,以手支颐,借着熹微的晨光,静静凝视枕畔仍在沉睡的爱人。
凛夜面向他侧卧,墨色长髮如云铺散,几缕髮丝散落在清瘦秀致的脸庞边,更衬得肤色白皙如瓷。他睡得极沉,纤长浓密的睫毛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轻浅均匀,唇瓣微抿,神情是全然放鬆的恬静,眉宇间再无平日的清冷疏离,只余下令人心折的柔软。
夏侯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樑、唇瓣,彷佛要将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刻入心底。看了许久,他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他缓缓倾身,极轻极轻地,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那安然阖着的眼皮上。
「唔……」眼皮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凛夜眼睫颤了颤,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缓缓睁开了眼。
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初醒时带着迷茫的水光,映着夏侯靖近在咫尺、含笑的俊脸。看清是谁,那层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意识的信赖与柔和。
「夫君……?」他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沙哑,听得夏侯靖心头一软。
「醒了,娘子。」夏侯靖又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这才坐起身,「今日带娘子去个有趣的地方,需得早些出发。」
他说着,已利落下榻,走到衣箱前,从中取出两套摺迭整齐的衣物。回到床边,他将其中一套月白色的展开,递到凛夜眼前。
「看看,喜欢么?」
那是两件外袍,质地是上好的月白绸缎,光泽温润。袖口与衣襟处,皆以极细的银线绣着连理枝的纹样,枝蔓缠绕,寓意深长。不同的是,一件以松青色绫缎滚边,另一件则以竹青色滚边,颜色清雅,却又遥相呼应,显然是精心搭配的「鸳鸯装」。
凛夜有些怔然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竹青色滚边的外袍,指尖抚过那精緻繁复的银线纹路,心头微暖。「这是……」
「为夫命尚衣局特意赶製的。」夏侯靖已拿起自己那件松青滚边的穿上,动作潇洒,「既是私下出行,便该穿得随意些,也更……相称。」他凤眸含笑,意有所指。
凛夜脸上微热,却也欣然接受这份心意。他正要起身更衣,夏侯靖却已先一步动作,扶着他的肩让他坐起,然后亲自为他披上外袍,一颗颗繫好襟前的盘扣。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颈侧或锁骨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更衣毕,夏侯靖牵着凛夜到妆臺前坐下,拿起那柄温润的玉梳。
「时辰尚早,为夫再为娘子绾髮。」他站在凛夜身后,执起一缕墨髮,动作轻柔地梳理。玉梳划过头皮,带来舒适的麻痒,晨间的静谧让这份亲暱更显温存。
梳通了长髮,夏侯靖并未急于束起,而是俯身,将脸颊贴近凛夜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那已悄悄泛红的耳廓上,压低了声音,语调缠绵:
「娘子这一头青丝,滑顺如瀑,光泽动人,每每握在手中,都让为夫……忍不住想绕指缠绵,再也不放开。」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张口,极轻地含住那已红得剔透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呀!」凛夜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轰」地一下炸开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他下意识想躲,却被夏侯靖按住了肩膀。
「别动,还没梳好呢。」夏侯靖闷笑出声,这才鬆开牙齿,却又意犹未尽地在那耳垂上舔吻了一下,才继续手上束髮的动作。他的动作依旧稳而轻,很快便用玉簪将墨髮在脑后鬆鬆绾好,余下几缕碎髮自然垂落,更添几分随性风流。
最后是繫腰带。夏侯靖拿起那条与滚边同色的竹青腰带,从身后环住凛夜清瘦却已不再硌手的腰线。他将腰带绕过,却不急着繫紧,反而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将人虚虚圈在怀中,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掌则贴在他腰侧,指尖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这腰封,可得繫紧些才好。」他语带调笑,气息拂过凛夜敏感的颈侧,「今日我们要骑马,山风大,为夫总担心……一个不留神,我家这清瘦如竹的娘子,就被风给吹跑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嘴上说着担忧,手上的动作却充满了占有慾的亲暱。
凛夜被他闹得脸颊发烫,腰侧更是传来一阵阵酥麻,忍不住轻轻用手肘向后撞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羞恼的嗔意:「夫君!正经些!」
话虽如此,他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无奈却纵容的笑意。这人总是这般,正经不过片刻,便要寻机会亲近调笑,偏又让他生不起气来。
夏侯靖见他并未真的着恼,笑意更深,这才利落地将腰带繫好,打了个结实又漂亮的结。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装扮一新的凛夜。
月白袍,竹青边,墨髮玉簪,清俊出尘的面容上还带着未褪的淡淡红晕,额间昨日那朵海棠花钿已洗去,更显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透着被精心呵护的柔润光泽。整个人站在晨光中,宛如一块被温泉水浸润了千年的上等暖玉,莹润美好,不似凡人。
「果然,人靠衣装。」夏侯靖讚嘆,走上前,牵起他的手,「不过,是衣饰沾了娘子的光。走吧,我的娘子,该用早膳了,今日行程可紧凑呢。」
用罢早膳,天色已大亮。夏侯靖并未叫车驾,而是命人牵来了他的爱驹「墨云」。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顾盼间神采飞扬,对夏侯靖极是亲暱。
「今日我们骑马去,路不远,景緻也好。」夏侯靖接过缰绳,安抚地拍了拍墨云的脖颈,随即转身,朝凛夜伸出手,「来,娘子。」
他先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便俯身,手臂穿过凛夜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带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这个姿势,凛夜几乎是完全被拥在他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
「坐稳了,抱着为夫。」夏侯靖低声嘱咐,一手环住凛夜的腰将人固定,另一手执起缰绳,双腿轻夹马腹。墨云会意,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沿着行宫后山的小径,向林木更深处走去。
春日的山林充满生机,阳光透过层层迭迭的新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鸟鸣声声,空气中瀰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马蹄踏在落叶与青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凛夜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僵硬,但随着墨云步伐平稳,身后怀抱温暖可靠,他也渐渐放鬆下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纵马山林之趣。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眼中映着流动的绿意与光影。
夏侯靖的下巴时不时轻蹭他的髮鬓,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喜欢么?」他低问。
「嗯。」凛夜轻轻点头,感受着山风拂面,心神愉悦。
两人就这样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地走着。约莫半个时辰后,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平缓处,竟悄然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庙宇。黛瓦粉墙,飞檐翘角,虽然规模不大,甚至有些斑驳陈旧,却透着一股古朴清幽的韵味,与周围的苍翠山林融为一体。庙门上方悬着一方小小的匾额,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出「月老祠」三个字。
「咦?」夏侯靖似乎也有些意外,勒住缰绳,墨云停了下来。他凝目望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没想到这深山里,竟藏着一处月老庙。看来今日,是注定要来此一拜了。」
他率先翻身下马,随即转身,朝马上的凛夜伸出双臂。
凛夜将手递给他,被他稳稳地抱下马背,脚踏实地。
夏侯靖却并未鬆手,反而顺势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十指交扣。
「既是巧遇,便是缘分。」夏侯靖凤眸含笑,目光温柔地锁着凛夜微讶的脸,「今日不当什么陛下亲王,只作寻常夫妻,进去拜拜这掌管姻缘的月老,可好?」
他的语气轻鬆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存。
凛夜看着他眼中明亮的光彩,又望望那座静谧的古庙,心头蓦地一软,耳根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夏侯靖笑意更深,牵着他的手,如同世间最普通不过的恩爱伴侣,缓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庙门。
庙内果然清静,庭院打扫得十分干净,只有一个鬚髮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庙祝,正坐在殿前廊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老人睁开眼,见来人气度不凡,衣着虽简雅却质料上乘,更难得的是两人姿态亲密,携手而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祝福,并未多问,只起身含笑合十为礼。
「二位施主光临小庙,可是要求姻缘?」老庙祝声音温和。
夏侯靖坦然点头:「正是。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庙祝引他们进入正殿。殿内不大,供奉的月老神像笑容可掬,香案上青烟袅袅。一旁的小几上,整齐摆放着用以书写祈愿的红色缘笺与笔墨。
夏侯靖目光扫过那些红笺,毫不迟疑地走上前,执起一支狼毫,蘸饱浓墨。他略微思索,便落笔疾书。他的字迹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与笃定:
「夏侯靖之心,生生世世繫于凛夜身侧,鬼神可证,天地不移。」
写罢,他将笔搁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誓言炽烈的缘笺,转身看向凛夜,目光灼灼,将笔递了过去:「娘子,该你了。」
凛夜接过笔,看着那张缘笺上直白而霸道的誓言,脸颊瞬间染上动人的绯红,心跳如擂鼓。他执笔站在案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笔,才能回应这般重若千钧的情意。
就在他沉吟之际,身后忽然贴上一片温暖。夏侯靖自身后靠近,胸膛紧贴他的背脊,大手稳稳地覆上他执笔的右手,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诱哄:
「不知如何写?无妨,为夫帮你。」
说着,他便引领着凛夜的手,将笔尖落在另一张空白的红笺上。他的力道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引导。一笔,一划,两人的手共同运笔,墨迹流淌,渐渐汇聚成一行清隽秀逸、却又因他的力道而承载了某种坚定力量的誓言:
「愿君心似我心,长伴不离,岁岁如今朝。」
最后一笔落下,夏侯靖并未立刻鬆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吻在凛夜微凉的髮鬓上,低语道:「娘子的心意,我早已知晓,且已刻在魂里了。写出来,不过是让天地鬼神,也一同见证。」
凛夜心头巨震,被他包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发热。他侧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面容,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满足。
老庙祝在一旁含笑看着,递上两根鲜艳的红绳。
夏侯靖接过,牵着凛夜来到殿外庭院中。庭中有一株枝叶极为繁茂的古树,看年岁怕是比这庙宇还要久远。
虬结的枝桠上,早已繫满了无数随风轻扬的红色缘笺,承载着不知多少痴男怨女的祈愿,如同一树燃烧的赤诚火焰。
两人寻了一处空旷且牢靠的枝桠。夏侯靖拿起繫着两张缘笺的红绳,却道:「此等大事,关乎生生世世,须得绑得极牢、极紧才好。」
话音未落,他已从身后将凛夜完全拥入怀中,双手紧紧覆盖住凛夜拿着红绳的双手,引领着那鲜红的丝线,在粗壮的枝头一圈又一圈,反覆缠绕,最后打上一个结实无比、近乎死结的扣。他的胸膛紧贴着凛夜的背脊,灼热的呼吸尽数烫在凛夜敏感的耳廓与颈侧,声音低哑而霸道:
「这下可绑死了。繫在这月老树上,任凭风吹雨打,岁月流转,也再解不开。娘子,你生生世世,都归我夏侯靖所有。」
凛夜被他全然笼罩在怀抱与气息之中,只觉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他轻轻挣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赧的嗔意:「……霸道。」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地、不由自主地更往后靠去,完全贴合身后那副坚实温暖的胸膛,彷佛那是他唯一的归宿与港湾。
繫好缘笺,老庙祝又笑呵呵地捧来一个古旧的籤筒。「二位施主既是有缘至此,不妨再求支籤,看看月老如何评说这段姻缘?」
夏侯靖兴致颇高,接过籤筒,并不自己先摇,而是递到凛夜面前:「娘子先请。」
凛夜看着那黑沉沉的籤筒,心中微动,依言接过,闭上眼,心中默念片刻,手腕轻晃。
不多时,一支细长的竹籤从筒中跃出,「嗒」一声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夏侯靖也拿起另一个籤筒,随意摇了两下,也有一支籤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俯身捡起自己的籤。目光落在籤文上的一剎那,俱是微微一怔。
凛夜手中的竹籤上,刻着「第八籤,上上」,旁边小字註解:「天作之合,凤缔良缘。执手同心,白首不离。」
夏侯靖手中的,则是「第九籤,上上」,註解:「宿世姻缘,今朝得圆。琴瑟和鸣,福泽绵延。」
两支籤,一为「天作之合」,一为「宿世姻缘」,皆是上上大吉,且籤文内容遥相呼应,彷佛冥冥中早已註定,互为佐证。
夏侯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发自内心,愉悦畅快,在这清幽的古庙庭院中迴盪。他一把揽过凛夜的肩,将人带到身边,低头看着他手中那支「天作之合」的籤,凤眸中光彩夺目,笑意盎然:
「好一个『天作之合』!好一个『宿世姻缘』!」他抬手,当着那含笑不语的老庙祝的面,坦然而郑重地托起凛夜的脸庞,目光深邃如海,直直望入那双因籤文与他举动而泛起波澜的沉静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天地为证,月老为凭。凛夜,你听见了?看见了?这便是天意,是宿命!你,永远是我夏侯靖的,从前世,到今生,至来世,永不更改!」
说罢,他不再犹豫,低头,在凛夜光洁的、因羞窘而微微发热的额心,印下一个温热而持久的吻。这个吻不带情慾,只有无尽的珍重、宣告与喜悦。
凛夜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羞窘至极,尤其是老庙祝还在旁看着。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如蝶翼,脸颊红得如同春日最艳的海棠,连精緻的耳廓和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下意识想偏开头,却被夏侯靖的手指轻轻固定住。
待夏侯靖终于吻毕,转身向老庙祝道谢时,凛夜却迅而轻巧地将自己手中那支「天作之合」,连同夏侯靖那支「宿世姻缘」,仔细地迭放在一处,然后悄悄收入自己宽大袖袍中最妥贴、最隐秘的内袋深处。动作轻微,却带着无比的郑重,彷佛珍藏起的不是两支竹籤,而是天地神明亲口许诺、不容置疑的永恆誓言。
临行前,老庙祝从怀中取出两条编织得格外精细、蕴着淡淡檀香气的红绳,递给夏侯靖:「此乃小庙特有之『同心绳』,浸过殿前古井之水与百年香火,赠与二位施主,聊表祝愿,愿二位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夏侯靖郑重接过,道了谢。他心念一动,执起凛夜的右手,仔细端详他腕间那条平日佩戴的、已有些旧的简单腕绳。然后,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其解下,放入自己怀中收好。接着,他拿起一条新的「同心绳」,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凛夜繫在右腕上。
红绳间,串着那颗独特的羊脂红玉珠——「心血珠」。此刻,那玉珠内天然的血丝纹路,在庙宇清光与红绳映衬下,竟显得愈发鲜活红艷,色泽润泽欲滴,如同有生命的血液在其中缓缓流淌,散发着温暖的光泽。
夏侯靖的指腹细细摩挲过那颗变得愈发温热的玉珠,感受着其下彷佛与心跳同步的微动,他低头,凑近凛夜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与毫不掩饰的得意:
「瞧,它是不是又红了些?愈发鲜活了……娘子可知,这是为何?」
他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传闻「心血珠」感应情意,情愈深,则纹愈艷。此刻这般红艳,无声诉说着两人方才在庙中许下的誓言何等真挚,情意何等浓烈。
凛夜面颊发烫,抿着唇不肯回答这促狭的问题,只觉得腕间那珠子和红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默默拿起另一条「同心绳」,学着夏侯靖的样子,为他繫在右腕上。那红绳上坠着的,正是温润生光、内蕴梅魄的半玦玉——「梅魄玉」。
两人腕间,一为心血珠,一为梅魄玉,红绳相繫,寓意同心。
回程依旧共骑墨云。马儿似乎也感染了主人的好心情,步伐轻快而稳健。
夏侯靖一手控缰,另一手始终将凛夜的左手握在掌心,指尖不时抚过那新繫的红绳与底下温润微热的心血珠,或低头,极快地在那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
他又时常将自己腕间那嵌着梅魄玉的半玦,轻轻贴上凛夜右腕上同样嵌着梅魄玉的另一半。只听得极细微却清晰的一声「喀」,两半玉玦严丝合缝地贴合了一瞬,如同心灵的撞击。
每当这时,夏侯靖便会侧首,在凛夜耳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温热的气息拂过:「听,又是一世圆满。」
林风温柔拂过,带起他们宽大衣袖,袖中隐藏的两支上上籤文轻轻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窃窃私语。远处古庙庭院中,那株繫满红笺的月老树上,最高处那新繫的、打了死结的两张红色缘笺,正紧紧依偎,在春风中轻轻飘扬,彷佛向天地昭示着一段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姻缘,就此牢牢繫定。
自月老庙归来,两人并未返回行宫,墨云载着他们,径自转入了行宫西侧一片更为开阔的皇家猎苑。时值暮春,猎苑内林木蓊郁,芳草萋萋,阳光透过层层迭迭的嫩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金斑,空气中充满了草木勃发的清新气息与隐约的花香,野趣盎然。
夏侯靖依旧将凛夜圈在怀中,控着马缰,让墨云以一种悠閒的步伐,漫步在猎苑边缘的林间小径上。他似是极为享受这般紧密相依的感觉,纵使同乘一骑,仍不时收拢手臂,将身前清瘦的身躯更深地拥入自己怀里,下巴轻蹭着凛夜柔软的髮鬓,姿态亲暱得如同连体婴。
「娘子可知,」他的唇几乎贴着凛夜的耳廓,声音带着骑马微微颠簸产生的磁性震颤,「为夫最爱的,便是这般时刻。天地广阔,却彷佛只有你我二人,相依相偎,连风都穿不透。」
凛夜被他蹭得耳后发痒,脸上微热,轻声道:「夫君专心看路,莫要摔了。」
「有墨云在,怕什么?」夏侯靖低笑,非但没鬆开,反而将脸埋在他颈侧嗅了嗅,「再说,便是摔了,为夫也定会给娘子当垫子。」
正说笑间,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扑棱棱」几声,一隻毛色鲜亮的野雉惊惶地振翅飞起,掠过低矮的树梢,朝着林子更深处疾飞而去。
夏侯靖眼神一亮,方才的慵懒瞬间被一丝猎者的锐利取代。他低笑一声,语气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机会难得。娘子平日忙于案牍,极少碰这些,今日既然来了猎苑,也该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着,一手依旧稳稳环住凛夜的腰,另一手已极快地自身侧箭囊中抽出一支尾羽雪白的利箭。同时,他将自己那把平日里极少离身、装饰简雅却线条流畅、透着沉凝气韵的御用长弓,顺势塞入凛夜手中。
「来,试试。」他的唇几乎完全贴上了凛夜敏感的耳廓,嗓音压得低磁如陈年醇酒,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诱导,「为夫教你。」
不待凛夜回应,他已握住了凛夜持弓的左手,帮他稳稳举起那对凛夜而言略显沉手的御弓。另一手则引导着凛夜的右手,搭箭上弦,扣住弓弦。整个过程,夏侯靖从身后将凛夜完全笼罩,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手臂环绕,气息交融,彷佛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放鬆,」夏侯靖的声音贴着耳膜传来,低沉而专注,「眼随心走,盯住牠飞行的轨迹,莫要盯着箭尖。气息稳住……对,就是这样……」
他细语指导,气息温热地拂在凛夜耳畔与颈侧。察觉到掌下紧贴的身躯因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扶在凛夜腰侧的手便暧昧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按了按,指尖隔着衣物传递着温热的力度。
「这儿绷太紧了,娘子。」他低语,声音里含着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放软些,信为夫,也信你自己。」
凛夜被他全然的包裹与那落在腰侧的轻按弄得心神微乱,脸颊发烫,勉力集中精神,顺着他的引导,瞄准那已飞出一段距离、在林间若隐若现的野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屏住呼吸,手指一鬆——
「咻!」
白羽箭离弦飞出,划破林间的空气。然而,毕竟是生手,箭矢终究偏了几分,擦着野雉的尾羽疾掠而过,惊得那野雉发出更尖锐的啼叫,急急振翅,瞬间没入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一箭落空,凛夜有些懊恼地鬆了力气,垂下了持弓的手。
身后的夏侯靖却浑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开来。那笑声发自胸腔,带着愉悦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清晰地传递给凛夜。他骤然收紧环抱的手臂,侧过脸,温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贴上凛夜因失落而微微抿起的唇角,随即转过他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上去。
「唔!」凛夜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吻带着得逞般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强势。夏侯靖的舌尖轻易撬开他因惊讶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肆意品嚐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冷与甘甜。与此同时,原本扶在他腰侧的那隻手,竟顺势滑入了他月白外袍的衣襟内侧,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直接贴上了他腰侧细腻的肌肤,缓慢而带有强烈占有意味地抚摸游移,所过之处,点燃一片战栗的火焰。
狭窄的马背上,凛夜被牢牢锁在夏侯靖怀中与马鞍之间,无处可退,也无力挣脱。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野性与情慾的深吻与爱抚搅得气息彻底凌乱,喉间溢出破碎的轻吟,脸颊爆红,眼尾迅速染上动人的霞色。他只能软软地抬手,轻推着夏侯靖坚实的胸膛,试图获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察觉到他的无力与求饶,夏侯靖这才眷恋不舍地稍稍鬆开那已被吮吸得嫣红水润的唇瓣,但额头依旧相抵,呼吸灼热地交融在一起。他凤眸中闪烁着未褪的灼人火光,紧紧锁着凛夜水光潋滟、含羞带嗔的眸子,低哑的嗓音带着笑意与无尽的满足:
「猎物哪有娘子诱人?跑便跑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凛夜红肿的唇瓣,语气慵懒而霸道,「箭术嘛,来日方长,随时可练。但此刻,夫君只想猎取怀中这独一无二的至宝……并且,」他低头,又在那唇上轻啄一下,「已经得手了。」
一番缠绵的教学后,夏侯靖并未收起弓箭,反而兴致更高。他将下巴搁在凛夜肩头,目光扫视着前方更为开阔的草甸,那里时有灰影蹿过,是野兔出没的痕迹。
「方才那是热身,」他语调轻鬆,带着玩味,「不若我们打个赌,添些彩头?」
「赌什么?」凛夜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的红晕未退,清冷的眉眼间沾染了几分慵懒的春色。
夏侯靖凤眸微眯,指了指草甸方向:「就赌为夫十箭之内,能否猎得一隻肥硕的野兔。若成了,」他侧过脸,视线落在凛夜微肿的唇上,笑意加深,「娘子便需主动献吻,不拘何处,但需持续……至少五息。如何?」
这赌约内容直白又暧昧。凛夜耳根一热,瞥了一眼那看似安静的草甸,又看了看夏侯靖自信满满的神情,心下权衡。他知夏侯靖弓马娴熟,十箭猎兔并非难事,这赌约几乎是必输之局。但迎着那双含笑的凤眸,他心中那点好胜与纵容悄然发酵,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若夫君未成呢?」
「未成?」夏侯靖挑眉,似是从未想过这个可能,随即朗声一笑,「若未成,便换为夫答应娘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绝不反悔。如何,公平否?」
「公平。」凛夜应下。
赌约既定,夏侯靖神色稍敛,多了几分专注。他依旧让凛夜坐在身前,但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能自如地开弓。他并未急于射箭,而是静静观察了片刻,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最佳时机。
不多时,一隻灰褐色的野兔从一处土丘后探头探脑地钻出,开始啃食鲜嫩的青草。
夏侯靖眸光一凝,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抽箭、搭弦、开弓——整个过程流畅如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咻!」第一箭射出,擦着野兔耳边钉入泥土,惊得它立刻蜷缩,随即飞快朝另一侧灌木丛奔逃。
夏侯靖不慌不忙,策动墨云,保持着恰当距离,目光紧锁那抹灰影。第二箭、第三箭……箭矢接连飞出,或封堵去路,或逼迫其转向,始终将野兔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彷佛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游戏。他并未追求一击必杀,反而像是在展示某种掌控力与耐心。
凛夜在他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开弓时手臂肌肉的收缩,控马时身体的稳定,以及那全神贯注时散发出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魅力。他屏息看着,心中竟也跟着紧张起来。
第八箭落空,野兔似乎被逼急了,猛地朝一处荆棘丛蹿去,试图藉助地形掩护。
「第九箭。」夏侯靖唇角微勾,低语一声,几乎在野兔跃起的瞬间,箭已离弦!
这一箭又疾又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噗」一声轻响,精准地射穿了野兔的脖颈。
野兔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如何?」夏侯靖放下弓,低头看向怀中的凛夜,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剑眉飞扬,凤眸中光彩熠熠,「为夫说过,十箭之内。这第九箭,便见分晓。」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过去拾起猎物,检查了一下,确实是隻肥硕的成年野兔。他提着兔子走回马旁,随手将弓矢丢给候在不远处的侍卫,然后朝着仍坐在马上的凛夜,伸出那隻未沾血污的手,笑容灿烂,带着促狭:「娘子,愿赌可要服输哦。」
凛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他脸上那期待又戏谑的表情,脸颊不可抑制地发烫,红晕如霞。他迟疑了一瞬,终是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脚刚落地,还未站稳,夏侯靖已迫不及待地逼近一步,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奖赏呢,娘子?」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
凛夜心跳如鼓,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快速地、轻轻地在夏侯靖线条优美的唇上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他退开些许,声音细如蚊蚋,脸红得快要滴血。
然而,夏侯靖岂会满足于这等敷衍?他眸色一深,低笑一声:「这可不算,娘子耍赖。」
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出手,一手扣住凛夜的后脑,不容他逃脱,另一手揽住他的腰身将人带向自己,低头便狠狠攫取了那两片柔软。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胜利者索偿意味的深吻。唇舌激烈交缠,吮吸碾磨,比方才马背上更加深入与炽热。夏侯靖甚至顺势将人一步步压抵在旁边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困在怀抱与树干之间,加深这个吻。
「唔……嗯……」凛夜被他吻得气息彻底紊乱,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活的舌尖在自己口腔内肆意扫荡,勾缠吸吮,带来阵阵令人眩晕的酥麻。夏侯靖那隻揽在腰间的手也不安分地滑入外袍,隔着中衣抚摸他清瘦的脊背,又缓缓游移至胸前,指尖暧昧地擦过某处敏感。
直到感觉怀中人身躯完全软了下来,靠着树干微微发颤,眼尾染上浓艳的红霞,呼吸破碎,夏侯靖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两人唇瓣相距不过寸许,呼吸火热地交融在一起。
他看着凛夜迷离含水的眼眸,哑声低笑,语气是十足的餍足与未尽的慾望:「这才是像样的奖赏……不过,」他意有所指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目光掠过凛夜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和领口微乱露出的精緻锁骨,「方才只是利息。真正的奖赏……我们晚间,再慢慢结算,可好?」
猎得的野兔自有侍卫处理。夏侯靖牵着犹自脸红气喘的凛夜,来到猎苑中一处景緻极佳的缓坡。
坡上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侍从早已在此铺好了柔软的锦毯,设好了简便的案几,并备好了清水、酒浆与一些易携的点心瓜果。
午膳的主角,自然是那隻新鲜猎得的野兔。侍卫手法娴熟,将兔子处理干净,架在溪边临时砌好的简易石灶上炙烤。不多时,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诱人的肉香便随着春风飘散开来。
夏侯靖拉着凛夜在锦毯上坐下,自己则接过侍卫递来的匕首,亲自动手,从那烤得外焦里嫩、金黄流油的兔腿上,细细片下最为鲜嫩多汁的肉片,盛在洁白的瓷碟中。
他拈起一片,递到凛夜唇边,眼神温柔带笑:「嚐嚐,为夫亲手猎的,也是为夫亲手片的。」
凛夜脸上红晕未褪,瞥了一眼那香气扑鼻的肉片,又看看夏侯靖含笑的眼,张口欲接。
岂料,就在他即将咬到的瞬间,夏侯靖手腕一转,竟将肉片缩了回去!在凛夜愕然的目光中,他挑眉一笑,自己张口衔住了那片肉,然后凑近凛夜,将那衔着肉的唇,直接送到了凛夜唇边,眼神充满了戏谑与期待。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要他用嘴接过去。
「……!」凛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瞋了夏侯靖一眼,眼中满是羞恼,这人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些亲密把戏!
夏侯靖也不催促,就那样衔着肉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凤眸中笑意盎然,彷佛笃定他最终会妥协。
四周侍卫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背身而立。
春日暖阳,溪流潺潺,草地上只有他们二人。
凛夜与那双含笑的眼睛对视片刻,终是抵不过那眼中的期待与自己心中悄然滋生的纵容。他微微偏开视线,长睫轻颤,终是倾身向前,极其快速地、轻轻地用自己的唇,贴上夏侯靖的唇,将那片肉衔了过来。
双唇相接的触感温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一触即分。虽只是极短的接触,但那间接接吻的亲密与羞耻感,却让凛夜心头狂跳,脸上热度不减反增,几乎不敢再看夏侯靖。
夏侯靖却是得逞般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愉悦,迴盪在林间。他顺势凑过去,在凛夜抢到肉片后迅速退开的唇上又偷了一个轻吻,舔去一点油光,才满意道:「嗯,经娘子唇舌沾过的肉,果然格外香醇。」
凛夜被他闹得无言以对,只能低头默默咀嚼口中的肉,却发现滋味确实鲜美异常,或许……是因为那份特别的调料?
夏侯靖自己又片了些肉吃了,然后拿起案几上温着的一壶果子酿,倒了两杯。他先将其中一杯递给凛夜,待凛夜接过,浅啜了一口之后,他才拿起另一杯。但他并未直接喝自己那杯,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凛夜刚刚饮过、杯沿还留着一丝水渍的位置,然后沿着那完全相同的位置,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就着凛夜留下的痕迹,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他的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凛夜脸上,那眼神炽热得如同实质,彷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眼前人的气息与滋味。
「这酒虽清甜,」他放下酒杯,舔了舔唇,声音低哑,「却不及娘子方才唇齿间的滋味万一,更不及娘子此刻脸上的红霞甘醇诱人。」
如此露骨的情话,让凛夜刚刚平復些许的心跳再次失序。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假装专注地看着溪流,但侧脸优美的线条和那红透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夏侯靖也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他这副羞窘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爱极。他时而为他布菜,时而与他共饮一壶酒,分享同一碟点心。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溪水声淙淙悦耳,林间偶有鸟雀啼鸣,这顿简陋却充满野趣的林间午膳,因着无处不在的亲暱互动与旖旎氛围,变得格外漫长而甜蜜,时间彷佛都为这对爱侣放缓了脚步。
暮色四合时,两人才尽兴而归,返回「枕泉堂」。白日纵马林间,又经阳光与山风洗礼,虽是愉悦,却也难免沾染尘埃与疲惫。夏侯靖先吩咐备下热水,两人分别沐浴,洗去一身汗意与尘土。
待凛夜沐浴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绞着半干的墨髮走出净房时,却见夏侯靖并不在寝殿内。
询问宫人,只道陛下在隔壁小书房。
凛夜有些疑惑,缓步走至小书房门外。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他轻轻推开门,只见夏侯靖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他穿着与凛夜同款的月白常服,墨髮未完全束起,仅用髮带鬆鬆繫着,几缕碎髮垂落颈侧,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夫君?」凛夜轻唤一声。
夏侯靖闻声回头,见是他,凤眸立刻漾开笑意,朝他招手:「娘子来得正好,过来看看。」
凛夜走近,才看清书案上的情形。案上铺着几张质地特殊的纸笺,颜色是极淡雅的粉,并非寻常所见。
细看之下,那粉色并非染就,而是纸浆中均匀混入了细碎的海棠花瓣,花瓣的纹理与色泽隐约可见,散发着极淡的、独属于海棠的甜香。
正是白日里他们在月老庙附近、猎苑林中随处可见的暮春海棠。
「这是……」凛夜有些惊艷地拿起一张。纸张触手温润,带着花瓣特有的柔韧。
「为夫刚做的,」夏侯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献宝般的期待,「想着白日采了些新鲜花瓣,扔了可惜,便试着压入纸浆,做了几张花笺。虽是粗陋,但胜在独一无二,且带着我们西山的春意与花香。」
他说着,已执起一支小楷狼毫,蘸了浓墨,在其中一张花笺上挥笔写下几个字。写罢,他将笔递给凛夜,自己则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花笺,轻轻吹了吹,然后折好,唤来侍立在门外的太监德禄,低声吩咐了几句。
德禄会意,双手接过花笺,躬身退下,离开时,目光微妙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凛夜,眼中带着善意的笑意。
不多时,凛夜正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光翻阅一本閒书,德禄便去而復返,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恭敬地呈到凛夜面前:「亲王殿下,陛下命奴才将此物交给您。」
凛夜讶然接过,打开锦盒,里面安然躺着的,正是夏侯靖方才书写的那张淡粉海棠花笺。他展开花笺,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地写着两行字:
「念卿甚。
怀中空寂,待卿填满。」
字迹霸道,语意更是直白露骨,毫不掩饰思念与渴望。
凛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耳根发烫,彷佛那花笺上的字句化作了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指尖与脸颊。他下意识地想合上花笺,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心中如揣了小鹿,砰砰乱跳。
这人……真是!白日里那般缠绵不够,晚上还要这般……这般用文字撩拨!
他捏着那张彷佛带着夏侯靖体温与气息的花笺,在软榻上坐立不安了片刻。
烛火跳跃,映亮了他清俊面容上动人的红晕与眼底的羞恼,却也映出了一丝难以掩藏的甜意。
犹豫半晌,他终是起身,也走到书案前。案上还余有几张空白的花笺,和夏侯靖用过的笔墨。他执起笔,沉吟片刻,终是落笔。他的字迹清隽秀逸,与夏侯靖的霸气截然不同,却同样认真。
他写下:「知君意。」
停顿一下,又写:「待君。」
仅有五个字,含蓄却又明确地回应了那份炽热的思念与邀约。写罢,他脸颊更红,彷佛完成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他想了想,又从窗边盆栽中摘下一枚翠绿饱满的新叶,细细擦净。然后,他取过一支极细的笔,蘸了极淡的墨,竟在那新叶清晰的主脉络旁,以细若髮丝的笔触,极其精巧地勾勒了两朵并蒂而生的莲花,相依相偎,栩栩如生。
他将这枚绘有并蒂莲的叶子,小心地夹入那张写着「知君意,待君」的花笺中,然后将花笺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素雅的香囊里,这才唤来一名宫女,低声吩咐她送去小书房给陛下。
整个过程,他的心跳始终没有平復,脸上热度不退,但做完这一切,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参与了一场秘密游戏般的甜蜜与期待。
小书房内,夏侯靖接过宫女送来的香囊,取出其中的花笺与叶子。看到那清隽的「知君意,待君」 字时,他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而当他看到那枚叶片上精细入微的并蒂莲时,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愉悦与难以言喻的满足。
「我的好夜儿……」他指尖轻抚过那叶片上的莲花,又将花笺贴近鼻尖,彷佛能嗅到那上面属于凛夜的清冷气息与淡淡墨香,「这份回礼,为夫……甚是喜欢。」
他将花笺与叶子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随即起身,大步走向寝殿。他知道,他含蓄又大胆的娘子,正在那里,等待着他。
而长夜漫漫,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将花笺上的寥寥数语,与叶片上的并蒂之约,细细付诸实践,化为彼此最温暖真实的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