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
十分钟后。
投票正式开始。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逐一点票、记录。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十分钟。
不记名投票的结果, 公开在了投影幕布上。
36比35。
剩下的,是弃权。
仅仅一票之差。
本次伦理争议的最终结果是维持原顺位。
金百岁,获得这颗心脏供体。
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于明天的全部流程, 包括万众瞩目的直播手术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和敲定。
会议必须当场定下明天这两场心脏移植手术的负责人。
只是,当轮到推举环节时, 徐云珂并没有参与第一台直播移植手术负责人的竞选。
她主动站了出来, 把名字写在了第二台, 也就是金百岁那台超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下面。
叶参齐看到徐云珂起身, 毫不犹豫地在金百岁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整个人愣了一下, 诧异极了。
但片刻之后, 他又觉得,这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
他不再犹豫, 低下头,在自己的选票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徐云珂。
只是很可惜。在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竞选名单里, 还并列着一个分量极重的名字——陈戈军。
最终票数公布。
陈戈军:48票。
……
徐云珂:5票。
徐云珂的得票数, 连陈教授的零头都没有……
最终的会议决议,很快传达到了每一个人。
明日上午, 陈戈军教授的专题分享主场,将交由他的学生纪覃辉代为完成。
下午的手术直播,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定为龚兆云。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间手术室里,将由陈戈军亲自负责金百岁的高龄心脏移植手术。
会议一结束,人群如潮水般缓缓向外流动。
徐云珂刚走出几步, 便被一个低沉有礼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
“徐云珂,好久不见。”
徐云珂闻声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挺括正装的男人,面容清冷而肃穆,额前的发丝柔顺,微微遮住一点眉梢,在末端弯成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有点像是……爱心形?
这张脸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徐云珂一时之间,硬是没能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挖出来。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她哪个前任。
“我是徐云阳。”
好熟悉的名字。
徐云珂在脑海里翻找了片刻,总算从记忆深处把来人对上了号:“好久不见,你真的成为律师了。”
是高中同学。
虽然不同班,但这个人常年霸占着各种考试的第一名,名字想忘都难。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几乎没什么交集,除了名字实在太像。
记得毕业聚餐的时候,因为两个班级恰好是同一个班主任,大家混在一起吃饭,倒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流。
当时不少同学都围着起哄,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妹。
可惜,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她记得自己,徐云阳嘴角的线条缓和了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成为了医生。”
徐云珂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走的是医学方向的法律相关?”
“是。主要负责医疗行业相关的金融收购类案件,不过,医疗纠纷这一块,算是我的专长。”他说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我也担任明州心脏中心的法律顾问。”
徐云珂接过名片,自己就没有名片可发了。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报出一串数字,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咱们两个的职业吧,最好还是没事别找对方比较好。不过……这行当,难免晦气。”
她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打医疗纠纷的案子。
想来,他也不会希望自己或家人心脏出问题。
两个人的职业,碰在一起,总归是有点晦气的。
徐云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不远处正静静等着她的叶参齐。
他识趣地收住了话题,微微颔首:“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有机会的话,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啊,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徐云珂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
叶参齐等那位徐律师走远了,这才走上前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徐律,是你亲戚?”
“是我高中同学,刚好名字比较接近。”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这家律所,很有名吗?”
“能参与这种级别会议的法律顾问,你说呢。”叶参齐只在论证会上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并没有深交。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提议道,“晚上大会安排了晚餐。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这边的成人心外病区和先心病区?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好啊。”徐云珂将名片仔细收进口袋,跟上了叶参齐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着,叶参齐顺势聊起了科室未来的规划:“等回头咱们科室正式建起来,我的初步想法是,成人心脏外科这一块,作为我那一组的主力方向。你的综合组呢?”
徐云珂想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当前的想法:“暂时,以结构性心脏病为主吧。”
两人就着科室建设的话题聊了一路,很快就来到了所在的病区。
作为九州数一数二的心脏中心,这里每一天都有大量心脏手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张四喜后来跟徐云珂汇报说,从早上交班开始,一路跟到手术室观摩,收获相当不错。
骆蔓莉则是一门心思扎进了不同介入治疗的流程里,看得格外仔细。
两个人倒是没闹出什么新的矛盾,至少在明州心脏中心待的这一天,各自的笔记本上都记了不少新东西。
徐云珂和叶参齐跟着这里的同行一起,把心研所值得借鉴的流程布局、科室管理细节都参观讨论了一圈。
刚告一段落,陈戈军教授那边就派人来请,将他们单独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陈戈军今年已经62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浓密,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说话早已习惯了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正题:“两位有没有兴趣,参与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
叶参齐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高龄心脏移植,即便对于九州心血管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病例。
徐云珂自然也绝不会拒绝。
然而,陈戈军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叶参齐,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前天和这位年轻医生浅浅交流的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青年才俊。
可此刻,他的心情却十分复杂,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那么,徐医生。”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考验,“你有没有兴趣来做这台手术的主刀?”
“啊,我?”徐云珂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难得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陈教授,我没有心脏移植的资质。”
而且,她刚刚不是竞选失败了吗?
那孤零零的5票,刚还挂在投影仪上呢。
“对。”陈戈军点点头,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在国外的跟台经历非常丰富,也曾听不少人提过,你有看一遍就会的本事。”
他的目光深邃,继续说道:“今天论证会原本有一个重要议题,就是关于资质的新增条件,其中一项,正是针对在海外心脏移植中心接受过正规培训的医生,你是完全符合条件的。虽说论证会现在被迫挪到了周日,但理论上,这一条一定会通过。我想,你既然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不如正好拿来考较考较,如果顺利通过,你的移植资质,我亲自给你颁发。”
说最后一句话时,陈戈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紧接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医生都是人。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自然也有阴影。很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请你不要对九州失望。”
“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是我没错,我还是有权力决定由谁来做这个主刀的。”陈戈军直视着徐云珂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一闪而过的顾虑,于是再次郑重地发出邀请,“不知道徐医生,你有没有信心接下这场手术的主刀?当然,收益永远伴随着风险,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第一台主刀的心脏移植,就是这种高龄危重病例。
毫无疑问,对医生来说挑战极大。
当然,除徐云珂外。
“我当然可以啊。”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气笃定而清亮。
她听出了陈戈军话里话外那一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这位陈院士,是怕她对国内的环境失望,怕她一转身就跑回纽约去了。
……
大概,可能,和邱新闵那个案子的冲击有关?
她决定,等手术顺利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陈教授解释一下。
她只是发现了中毒而已!
但是谁懂啊。
徐云珂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虽然脸上硬是憋着,维持了一副凝重沉稳的表情。
这可太难为她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感受到了她这份快要压不住的心情,专门给她降了点温。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纪覃辉和巩春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此刻徐云珂憋出来的那副凝重还要真实十倍。
纪覃辉拧着眉头,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老师,金百岁以及家属……想要放弃心脏供体。”
徐云珂下意识就皱紧了眉,脱口而出:“怎么会?当时不是说,他们的生存意愿非常强烈吗?”
她的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患者,要主动放弃?!
巩春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复杂的情绪而起伏着,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是我们医院信息保护上出了疏漏。顺位第二个供体的患者家属……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有供体信息,求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最终决定把机会留给那个年轻的病人。”
“胡闹!这是拿命当儿戏!”陈戈军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都跟着颤了一颤,周身的气势凌人。
但毕竟见惯了风浪,翻涌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拧着眉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放弃协议,还没有签吧?我去和患者本人及家属当面聊一聊。”
巩春姝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具体的追责调查,已经交由我们主任去处理了。放弃协议的确还没签,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们跟家属那边缓和地说了,必须要等负责医生,也就是您亲自沟通之后,才能签署。”
陈戈军二话不说,直接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走,去聊聊。”
……
金百岁的病床,已经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间。
房间里围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悲伤。
徐云珂还注意到,人群里还站着一对打扮成结婚喜宴模样的年轻眷侣。
一位满头白色卷发的女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反复地摩挲着金百岁那只布满针眼和皱纹的手,这应该就是患者的妻子。
注意到陈戈军走进病房,那位女士立刻站了起来。
她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毛线做成的防丢链,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看到陈戈军,她明显认了出来,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决绝:“陈医生,您好。我是患者的妻子朱春来。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家老伴做手术。但是,非常抱歉,我们可能要辜负这个机会了。放弃,是经过我们慎重考量的,希望你们理解。”
“非常抱歉。”陈戈军首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替医院、替这个流程里出现的疏漏,向这对老夫妻致以最直接的歉意,“让外在因素干扰到你们的决策,这是我们院方的责任。”
他道完歉,才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吗?如果是因为那些外来的干扰因素,我认为,这些根本不应该作为你们做判断的依据。事实上,关于顺位的这个结果,是所有在场的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它背后包含了太多人的慎重考量,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病床上的金百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鼻翼下方连着透明的呼吸导管,意识是清楚的,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让……给更年轻的人……更有价值……的人生……我足矣。”
朱春来走近床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也藏着深深的眷恋:“其实原先啊,他是想撑到孙女从国外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看,这孩子,还特地带了男朋友回来,说什么要办一场决定终生幸福的仪式。本来是想给老头一点惊喜,觉得他一高兴,说不定病都能好些。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倒让他心里没什么遗憾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轻婚纱发箍的女孩,眼眶完全是红的,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都能听清楚:“我回国……就是想看爷爷……他老早就说过,想看着我结婚,看我幸福呢。可是……结婚证只是纸,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照样可以让爷爷看着我幸福……我真的不想失去爷爷……我不知道,我这点执念,结果会是这样……但是,我……我尊重爷爷的选择。”
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掌无声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朱春来回过头,看着床上倔强的老头,嘴里带着几分几十年夫妻才有的亲昵吐槽:“哪有什么那么多执念。他之前啊,就是不甘心。现在倒好,觉得自己临了还能奉献一把,这老头,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病床上的老人,胸廓依旧随着沉重的喘息大幅度起伏着。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人这一生……有长度,也有重量。死亡,本就自然而然……”
“我非常尊重,也非常敬佩你们的决定。”陈戈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但是这颗心脏争取得来之不易。善良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这颗供体按照复杂的医学规则和伦理程序,最终分配到了你们这里,就说明它理应属于你们。作为医生,我们肩负着责任,希望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有质量,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再慎重地考量一下。”
说完这番话,陈戈军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最终还是示意巩春姝将那份空白的放弃协议暂时留在病房里,然后便带着身后的大部队,安静地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戈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虽然做了最后的劝说,但以他几十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这对老夫妻,大概率是真的会选择放弃。
获益最大化原则,这曾是他始终秉持并为之辩护的分配理念。
然而,当这个理念,被他的患者用这样朴素而坦然的方式,主动放在了自己的生命面前,陈戈军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这位老师,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名为死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
朱春来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步履平静地走进了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已经被另一家知道了,以我们家老头的想法,他自然觉得让给那位年轻人才值得。”说完,她将那份放弃协议,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向着满屋子为她家老头子殚精竭虑的医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我们一家人已经考虑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留给那位年轻人吧。其实这段时间住院,反而让他没那么恐惧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这最后一个决定,也算没有遗憾。”
疾病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里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显得如此耀眼,直到脱离黑洞,。
就在朱春来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徐云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来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格外年轻的医生。
“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还有另一个手术方案同样可以治疗金老师的病。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朱春来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云珂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你是?”
“我是徐云珂,是这次心研所特意邀请来会诊的医生。昨天我和金老师还有你们的儿子,曾经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时候您正好回家准备吃的,可能没碰上。”徐云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其实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针对金老师的方案讨论会,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延后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师选择放弃了心脏移植这条路,那您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准备的方案?”
她的u盘,可一直安稳地揣在口袋里呢。
朱春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