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
高天才今天是跟着主任钱亮一起来附一参加研讨会的。
说实话, 即便他们是明州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整个科室也只拿到了两个名额。
一个自然是留给主任级别的,另一个通常会给近期表现最突出的青年医生。
很可惜, 他不是表现最突出的那个。
不过麻,他是最有钱的那个!
为了这次机会,他把能撒的钱都撒了, 括号, 正规撒法, 括号完毕。
比如给已婚同事补发礼金, 给有娃的补给压岁钱, 实在不行连清明祭祖的拜祭礼金都预支了出去。
当然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骨头, 所以他选择替人家值班。
所以今年他没打算过任何节假日了。
总之, 为了这次研讨会,他付出了实在太多。
好在, 熬过一众领导的无聊废话之后,一切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先看到了第一个偶像, 戴维教授。
戴维今天讲的手术方法、案例非常值得学习, 虽然从来没有跟过类似的手术, 但已经受益匪浅。
不过,毕竟主动脉根部是心外科公认的高难度术区, 他还是攒了一肚子疑惑,拼命记在笔记本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机会问一问。
第二个是他当年拼了命想考的博导,九州心外大拿孙教授团队里的于教授, 孙氏手术他们医院曾经专门组织过人前往秦州交流,对比david手术,他对这个更熟悉, 最近的一次还是以二助身份上过这类的手术台。
第三个是迈克尔教授。
只要想了解心脏移植,就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好吧,这位教授的分享他听出来了,英文真好听,但听不懂。
不过不重要,他暂时还没有涉足心脏移植的计划。
直到上午最后一个主讲人即将上台。
他旁边的心外科主任钱亮忍不住低声感慨:“吴平附一敢让一个年轻主治当主讲人之一,还真有点期待。你好好学学,人家比你年轻,我听说了,她已经能独立做四级手术了。”
听到这话,即便已经在主治位置上熬了三年、仍然只能在四级手术里当二助的高天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她老师是迈克尔。我老师是你,还不是怪你不努力。”
钱亮悠悠地转过头看着他:“她28,你35。要不是国内临床年限卡着,她回国就能直接评副主任。”
“她老师是迈克尔。”高天才嘟着嘴。
“天才在真天才面前,一文不值。”钱亮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怎么样,没准也是学阀出身呗。”高天才见过太多被出身托举起来的“天才”,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太服气。
就在这时候,台上走上去的又是最开始致辞的那位院领导。
付院长站在讲台前,语气平稳地宣布:“各位来宾,由于徐云珂医生临时接到了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原定由她主讲的最后一个分享,现改为现场手术直播。同时,将由我们胸心外科程忠群主任担任手术解说和病例分享,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手术,会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临床思考。”
“直播!”高天才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钱亮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就知道了,到底是不是学阀呢?不过,这要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可真有点意思了。”
紧接着,程忠群便站到了演讲台上。
他上来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松弛与坦然:“大家周末好。说实话,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前辈们同台,我这半辈子没做到过,没想到最后,是借着一个急诊患者,才蹭到了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恐怕还得耽误大家午餐时间,听我这个蹭演讲台的人,分享一台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徐医生直播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一改以往沉着内敛的性子,竟然笑着卖了一个关子:“相信我,能全程看完、理解完这台手术的人,大概率会对今天上午几位教授的分享记忆深刻。同时,徐云珂医生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会成为我们年轻,哦不,会成为我们心外科不少医生的噩梦,哦,不,是标杆。”
“目前患者正在做术前准备,我先带大家看一下患者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就在半小时前,患者,男,四十二岁,主诉胸痛……”
·
金大钱今天周末带着老婆女儿来弟弟这边吃顿饭,照常催一催婚。
可刚把车停稳,人还没下车,整个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攥住了一样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昨晚和几个人应酬喝酒伤了胃,但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直接蜷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救护车来得很快,虽然有医生稍加安慰。
可要命的是,胸口痛得撕心裂肺,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在救护车上听到老婆在跟急救员商量:“能不能去安心医院?之前体检什么的都在那边,那边好像心脏也挺厉害。”
急救员的声音很冷静,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他情况不太好,血压都有点测不到了,只能先去最近的附一。”
再然后。
他感觉到一个女医生扒拉开他的眼皮,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她很快就说了句“不太像心梗”,然后便是一连串检查。
直到他开始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人又被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直到旁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死亡时间……”
他似乎要死了。
疼痛还在持续,但金大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的时候正闹饥荒,后来弟弟金大银出生,家里的条件才慢慢好起来。
因为挨过饿,条件好之后他就是特别爱吃,去了国营饭店干活,嘴巴就更馋,身体是越来越胖。
经济开放之后他也对得起父母给取的名字,早早下海开饭店,到如今已经是吴平餐饮界排得上号的老板,名下有好几家店,他本人的厨艺也绝对称得上高级。
如今事业有成,家庭也算和睦,唯一的遗憾只是父母走得太早,没来得及带他们享福。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他弟弟,还没见他结婚生子。
他这个弟弟金大银除了长得跟他一样大块头、爱吃这点比较像之外,脾气秉性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一生和气待人,可弟弟呢,和炮仗一样,但架不住运气好。
父母走的时候,他弟弟把分到的那点钱全用来买了块地,结果刚好赶上地铁线拆迁。
他又借着拆迁款买了个三层楼的小区房,打通了做店面过日子,没想到又碰上小区再开发。
如今光靠收租就能过得滋润,眼下还开着一家烧烤店,勉强算餐饮同行。
虽说这店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绝对不差,一手烧烤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最要命的是,催了那么多年还是不结婚,说什么没有爱情绝不结婚。
这个年纪了,就那长相,还挑什么!
如果他走了以后,他媳妇和女儿应该也会替他接着催吧?
就在他思绪乱飘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隔壁床换了吧,省的家属投诉晦气。这个去叫徐医生……算了,让程医生过来会诊,疑似急a夹。”
急a夹,他听过这个病。
去年被老婆硬拽去安心医院体检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就板着脸说他高血压高胆固醇,再不控制很容易死。
一开始他觉得是吓唬人,可对方给他一五一十地科普了,这是心脏大血管出现撕裂,心脏破裂,死亡率极高,十不存三。
当然,眼看他脸都吓白了,那医生也补了一句,主动脉夹层不算常见,只是遇上了就凶险。
那阵子他确实害怕过,乖乖控制了一阵饮食。
但日子长了,自然也就忘了。
如今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金大钱的心里彻底凉了。
他忙活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不算薄,老婆孩子后半辈子应该不至于为钱发愁。
如果有人敢欺负她们娘俩,弟弟金大银虽然不爱应酬,但脾气在这里,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正想着有没有机会把遗言交代了,他又听到那个女声和另一个中年男声在对话。
“你看看,是不是急a夹,累及范围还不小。”
“罗医生,你诊断没问题。只是……这种情况我也未必能手术。”
“好吧,程主任,我记得你之前做过主动脉夹层。”
“那是最简单的bentall,现在都到主动脉弓了……这人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那个中年男声叹了口气,“还是要叫徐医生来看看。”
但那个女声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让他火冒三丈:“运气好得很。”
好你个鬼,这运气给你要不要!
他也要投诉晦气!
金大钱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体内。
意识瞬间被抽离。
另一边,徐云珂拿着那张手绘的主动脉解剖示意图去找家属谈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金大银。
虽然是熟人,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患者的病因、手术方案和风险系数逐一说明:“所以必须要做手术,一旦主动脉破裂,神仙也救不回来,手术方案里……如果要保留他自己的主动脉瓣,这部分我个人会建议使用进口耗材……而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我们会使用九州品牌。”
“这是一台危重手术,所以即便手术本身成功,术后也面临着非常高的风险。”讲完手术逻辑,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把手术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预后一一摊开,脑梗、心功能不全、肾功能障碍,以及极高的死亡风险等等,“再加上患者本身有长期高血压、吸烟史等基础情况,这台手术的危险程度比一般人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还要高出很多倍。”
金大银大概是常年解剖猪心、牛心练出来的理解力,很快就跟上了她的逻辑:“逻辑就是,连接心脏的这根大血管,这一整段都要换掉。这里做修复,这一段替换成进口血管,但是有三个分叉的这一块,要用国产的?徐医生,你直接全部用进口的!放心,给我哥用最好的治疗!我相信你。”
他没有因为听到了这么高的风险而产生丝毫退缩。
这对手术医生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他们之间有放手一搏的信任。
虽说以徐云珂目前的能力,大概率能把手术做下来,但这类手术的术后问题确实太棘手了,更何况这个患者身上还叠满了各种buff。
徐云珂挠了挠眉心,对着金大银和旁边患者的妻子再次耐心解释:“不是进口的就一定最好,关键是要看合适。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耗材,是我们国内孙教授团队研发的,所以相对应的术式也叫孙氏手术,它针对我们九州人群的血管解剖特点做过专门优化。”
“好!明白了!嫂子,签字吧,我们做这个手术!”金大银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拍了板,“徐医生,这个病我知道。以前和我哥一起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不做手术就是死,做了也可能活不下来。但今天你愿意替他担这个风险,你是位好医生!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做!”
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患者妻子李曼丽,听到金大银这番话就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立刻跟着连连点头:“签,我签。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好他。”
“话不好听,但……他运气真不错。”徐云珂从知情同意书下面又抽出一张教学观摩知情同意书,语气诚恳地恳请道,“今天刚好我们医院在举办主动脉夹层的学术报告会,现场汇聚了全球3位顶尖专家,手术中随时可以协作。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借这台手术做一次现场直播。”
“这是需要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手术过程会被拍摄并实时传输至学术会场,用于医学教学和研讨,但请你们放心,患者的姓名、身份信息等都会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她徐云珂。
也就比那3位大佬在主动脉领域的手术能力、认知广度和视野格局等等稍微强一点吧。
当然了,这话就不用说,用做的。
可以说,刚才关于手术风险的那一大堆专业解释,这位妻子李曼丽听得云里雾里,但这段话她却听得明明白白,有大佬们就在医院。
她一把抓过笔,连声说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云珂接过后,便匆匆进入了手术室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