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能保住孩子, 可真是万幸,但下次孩子还能否安然无恙就不好说了,毕竟孕期前三个月很是凶险, 公子您还是得避宠, 不能再让陛下碰您了。”小木道。
“我能有什么法子?
我想保住孩子, 怀孕的事就必须隐瞒下来,不能让外人知晓。可今夜, 陛下不由分说就走了进来, 难道我还能强行拒绝不成?拒绝就是抗旨, 不拒绝坦白怀孕就是欺君我也是左右为难。”平蓝叹了一声。
脑海中又不断回想起, 沈玉峨拉着他时, 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却由不得他抗拒的眼神。
那一刻, 平蓝才有些惊恐的意识到, 她身为帝王的威慑力。
平日里,她对他算是极好的, 也从不摆什么架子, 床笫之间还会与他调情逗乐, 开玩笑戏弄她。
在加上沈玉峨本就年轻, 模样在女子中, 更是绝佳。
这种的温馨表面, 竟然让平蓝乱情忘智, 短暂地忘却了, 自己身处在凶险幽深的后宫,还以为在平静的内宅, 而他是安然富贵的主君。
可今夜的沈玉峨,撕破了往日温和的模样,也正因如此, 才更加让平蓝触目惊心。
幸好他现在醒悟过来了。
“我就是个伙计,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伺候好东家、东家夫郎,别的不该我多想。”平蓝呢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唯一平蓝有些欣慰的事,沈玉峨许诺自己,若是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他能协助好衣储莲,就封他为贵君。
贵君啊,已经是能与衣储莲平起平坐、俯视后宫的地位了。
他不应该再奢求其他。
宠爱,本就是转瞬即逝之物,如露水般短暂,只有权利地位才是永恒。
太皇贵君薨逝,国家大丧。
后宫所要负责的事物,并不像前朝那般庞大复杂,但同样琐碎。
尤其是各品级的高官诰命、沈氏皇族的王君郡主、出嫁的长皇子们、以及僧侣道人都要进入后宫,参加跪灵叩拜的仪式。
进宫的流程本就复杂,宫廷丧仪的规矩更是繁重无比。
因此,哪怕正式的丧仪还未开始,东暖阁便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
“公子公子、内务府的人来请示,道人僧侣们的法场布置占用的地方,以及所需要的物件。”
“贵君,内务府又来人了,说是要提前采购丧仪所需要的大量白布、纸钱、孝纱,开支巨大,您请过目准阅。”
“公子,御膳房的总管前来求见,想问问内宫丧仪时,有多少诰命贵族们要来,她们需要提前准备饮食以免少了分量,她们还拟了一份丧仪期间的素食清单,求您过目,没有您的允许,她们不敢擅作主张。”
“对了,御膳房的总管还抱怨说,内务府的人卡着钱,不给采买的费用,说您还没批注,她们不敢支钱。”
种种琐碎之事,一环扣一环。
民间丧仪尚且劳心费神,更何况是皇家。
再加上衣储莲本就有管理六宫的职务在身,本就繁忙,如今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连抽空喝一碗茶水的时间都没有。
安桃担心衣储莲累着身子,令小厨房给他顿了许多补品。
但即便补品就放在衣储莲的手边,他也忙得根本没时间喝,就这样眼睁睁地凉透了。
这时,又有一个宫人跑了进来,慌张道:“贵君,花才人在御花园和慕容贵人起了争执,花才人以下犯上,扇了慕容贵人一巴掌,慕容贵人大怒,两人打了起来,您快去劝一劝吧。”
衣储莲扶额,本就分身乏术的他,听到这种事,更加疲惫不堪。
“丧仪期间怎么还闹出这种事来,平贵人有协理六宫之权,让他去处置。”他语气微怒。
“是。”宫人连忙退下,转而去了清漪馆,求平蓝做主。
衣储莲又将一拨人,以及下面人呈上来的单子,还有跪灵时如何安排吊唁人、吊唁顺序、祭品的摆放、夜间跪灵期间如何安排宫人巡逻、如何避免纸钱蜡烛失火等小事统统整理了出来。
“把这些都送去清漪馆,让平贵人处置。”他对安桃道。
“是。”安桃知道衣储莲此时劳碌异常,不敢耽搁分毫,连忙往清漪馆去了。
可没过多久,安桃以及刚才通报花灵子与慕容绮打起来的宫人,齐齐跪在衣储莲面前。
“这又是怎么了?”衣储莲揉着太阳穴,脸色明显倦怠。
安桃道:“奴才刚到清漪馆,就听到平贵人说,慕容贵人与他位份相当、且花才人资历深,他人微言轻,没资格管,还是得交给您做主。”
“什么?”衣储莲拧了拧眉。
“还有您交代的那些事,平贵人虽然接下了,但做得又慢又缓,尽在那祭品摆放之类的小事上消磨时光,宫人做错了事,一旦求饶,他就心软不处置了一来二去,人人都懈怠起来。”
衣储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气个倒仰。
“去把平蓝给本宫找来!”
平蓝不紧不慢地来到东暖阁,一进阁中,便轻车熟路地跪下,俯身叩拜:“侍身拜见贵君。”
他的姿态一贯的谦卑恭顺,但看向衣储莲的眼神便与从前不同。
自从昨夜沈玉峨把他当做替身之后,平蓝就认定了这是衣储莲故意为之。
衣储莲就是因为他抢夺了管理六宫之权,这次又能在丧仪上露脸出风头,所以故意算计他受辱。
衣储莲低眸看着平蓝的眼神也满是冷郁。
他本就因为昨夜之事而懊恼不已,自己苦心勾引沈玉峨,撩拨起了她的欲望,最后去反而给平蓝做了嫁衣裳。
一个小贱人平白得了天大的荣幸,却反而给他脸色瞧,简直不识好歹。
如今平蓝在正事又故意消极对待,给他找茬。
衣储莲真不得现在就赏他几巴掌,但眼下丧仪要紧,他还是耐着性子质问。
“本宫交代你的事,你就这样做?照你这慢慢悠悠的速度,怕是等到丧仪结束都做不完。陛下给了你协理六宫之权,你倒是用啊!”
平蓝微不可查地勾着唇。
什么协理六宫之权,不就是仗势欺人之权,他可不愿意做这得罪人的活儿。
“贵君哥哥教训的事,只是侍身天生愚钝,做事做得慢,一急就容易失了方寸。
侍身也是头一回参与丧仪之事,很多事情都实在不懂,因此样样都还是要请教贵君哥哥指点。”
说着,平蓝就拿出了衣储莲交给他的那些任务,问道:“就比如夜间额外加派宫人巡逻一事,宫人白天都有自己的分内任务,夜间谁都没空,侍身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派谁才好,贵君哥哥觉得应该派谁巡逻合适?”
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就是将问题又转嫁给了衣储莲。
毕竟,宫人们各个都是人精。
谁都不愿意熬夜做这种苦差事,平蓝若是安排,必会得罪人。
他才不愿消耗自己的名声,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既然衣储莲这么爱管事,爱显摆,就让他做去吧。
左右他只要养好胎就行。
他只是一个伙计,何必为了东家卖命。
“你——”衣储莲被气得直咳嗽。
丧仪还没开始,衣储莲就顶着四个月的身孕,忙上忙下,生怕宫人们做事偷懒,丧仪出了半点问题,还会亲自去现场查看。
才短短一天时间,他就已经累得筋疲力竭,眼下还要和平蓝争执置气。
看着平蓝装傻充愣,一个劲的推诿差事,衣储莲差点被气出个好歹来。
其实平蓝打的什么算盘,他哪里不清楚。
可眼下丧仪在即,他根本没时间计较。
沈玉峨在前朝也忙,丧仪和政务挤在一起,中午都没时间进后宫。
他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劳烦她。
“你当这协理六宫,协理丧仪的差事是这么好得的吗?若事事都需要本宫教你,那还要你做什么?顶着名头来享福的吗?若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本宫即可禀告陛下,治你一个推诿失职的罪!”
衣储莲捏紧了扶手,不再伪装什么温和仁慈了,狭长的眸子狠狠一紧,凶狠地钉着平蓝。
平蓝却不慌不忙地笑看着他,仿佛他终于得偿所愿,看见衣储莲真面目的一样,慢慢离开了。
衣储莲顿时长舒一口气。
本以为这次教训了他一通之后,平蓝就会有所收敛。
可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起来。
什么事都一问摇头三不知,一副不做就不会错的模样。
搞得最后所有大小事务,还是都聚集到了衣储莲的手中,熬到深夜都忙不完,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安桃心疼不已,道:“公子,您何必对平蓝处处忍让,他要摆烂,您就让他摆烂,等他弄砸了事情,陛下追究起来,有他好果子吃!”
“胡说八道什么!”衣储莲忙里抽闲,喝了两口补品,低叱道:“眼下是和他斗法的时候吗?”
“诰命王君们明日就要进宫吊唁了,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丢的就是皇家的脸面,是玉娘的脸面,你想让她被人背地里耻笑吗?”
安桃疯狂摇头。
衣储莲微微咬着因忙碌,而一整天滴水未进的唇,眼神冷厉异常:“这个平蓝,本宫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本宫软弱可欺。等丧仪结束之后,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他。”
安桃点头:“您说得对,眼下丧仪的事情要紧。”
翌日,丧仪正式开始。
衣储莲晚上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早起时头疼欲裂,但还是强忍着带领着这些高官内眷们祭奠跪灵。
按照宫廷规矩,太皇贵君薨逝,大祭四十七日。
除了前期的丧仪筹备忙碌且琐碎之外,更严峻的考验,便是跪灵了。
跪灵每日多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到两个时辰。
期间还要不停地起身、跪拜、奉香,哪怕衣储莲又安桃在一旁搀扶借力,但依旧令人筋疲力竭、膝盖疼痛肿胀,如同积水一般。
可即便如此,衣储莲依然能在跪灵结束之后,还将这些内眷们安置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空与这些内眷们聊聊天,拉拢宗族感情,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内眷们有不少都是参加过先帝丧仪的。
饶是当初主持丧仪的太后,跪灵结束之后,都赶紧回去歇着。
全然没有衣储莲这般端庄持重,事无巨细,样样做到了完美。
众多内眷们私下对衣储莲惊叹不已,称赞连连。
心道:怪不得君后被囚禁蓬莱殿,和样样端庄大气的衣氏相比,名声狼藉的妖后孟氏,就如同陨星比皓月。
贵君衣氏,才更具一国之父的气度。
但就在四十七日大祭顺利举行一半的深夜,衣储莲刚付下一剂安胎药,准备休息两个时辰,再去跪灵,突然晕倒在地,下身血流不止。
安桃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后宫。
东暖阁乱做一团,叫太医的叫太医,请沈玉峨的去请沈玉峨,闹哄哄不止。
平蓝一早就让人监视着东暖阁的动静,不久后,小木就欢天喜地进来禀报。
“公子,东暖阁的衣氏,流产了。”
“比我估摸的日子还要晚了一些,这孩子挺能撑的,可惜遇到这么一个拎不清的爹,再健康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这么折腾。”平蓝轻笑着。
小木也笑道:“可不是么!听太医说,衣氏就是因为主持丧仪的事情,硬生生给累流产的。
活该,这衣氏这么争强好胜,掐尖要强,如今可让他吃到苦头了。
还是公子您聪明,不揽这虚头巴脑的虚名,顾着腹中的胎儿,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平蓝笑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滋补的汤药:“衣氏的反应如何?”
小木咯咯笑着:“奴才离开的时候,正好听到衣氏悲痛欲绝的哭声,嗓音都嘶哑了,一直在说他对不起陛下。”
平蓝一言不发,笑意却更加深了。
小木忍不住道:“公子,如今您的孩子,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了您说,陛下才得知衣氏的孩子没了,正在悲痛之中,骤然得知您有了身孕,她会不会欣喜若狂?”
平蓝一下一下轻抚着已经有了一点隆起的小腹。
算算日子,也快三个月了,可以不用再瞒下去了。
衣储莲的孩子流了,他被当做替身的受辱之仇,也算是报了。
平蓝眉梢轻轻一扬后,懒懒地靠着软枕,冲着小木笑道:“那就快去请太医,就说我得知贵君流产,担忧之下晕倒了,让她们立刻来为我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