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紧邻御花园。
虽然比不上君后的蓬莱殿富丽堂皇,奢靡大气。但暖阁设计小巧而精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连光线都显得温暖柔和。
正是春季百花盛开的时候, 紧紧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的芬芳馨香, 随着暖风吹进了东暖阁,连蝴蝶也顺着花香, 翩然飞进了院子里。
盎然生动的景色, 比起其他宫侍们住的豪华殿宇, 多了一份烟火生动气息。
因为已经过了晨会的时辰, 来请安的宫侍们早已离开。
精美的殿宇内, 流云纱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 如水波一样清透的颜色, 随着浅浅的风,无声地拂动着, 隐约映出纱幔后, 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模糊影子。
而慕容绮, 则坐在下首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本宫规诵读。
乍一看, 仿佛是一幕在和谐不过的景象。
可细看, 慕容绮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捧着宫规的手, 也颤动个不停,连诵读宫规的声音, 也开始抖了起来。
像是害怕,又像是难受至极。
突然,慕容绮实在撑不住, 整个人从椅子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安桃立刻将慕容绮扶了起来,并捡起了宫规,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慕容贵人,继续吧。”安桃说道。
慕容绮脸色惨白地摇着头:“我、我不读了。”
安桃不悦地皱了皱眉:“慕容贵人,让您来学规矩,是陛下的口谕,您难道想抗旨吗?”
慕容绮摇头摇得更加厉害:“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们——”
“我们?”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袭来。
慕容绮顿时身形一僵,一脸恐惧地看向流云纱幔后。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珠宝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双修长温润到极致的手,轻挑开流云纱幔,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那双眼眸如琥珀凝香,眼尾上挑纤弯成一抹流畅柔美的弧度。
但当那双眼看向慕容绮时,柔美中瞬间含着一股杀人不见血的戾气。
慕容绮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后路却被安桃堵住。
他的宫人们都在东暖阁外,眼下他孤立无援,就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慕容贵人。”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腰间的细长珍珠腰链,随着他步伐,碰撞出如高山流水般的悦耳声音。
“你因为言行不当,而惹得陛下不悦,命令本宫重新教你规矩。本宫也希望你早日学好,可以重新伺候陛下,为陛下延绵子嗣,你说对吧?”
慕容绮呼吸一颤。
他知道,陛下厌恶自己,一定是这个衣贵君搞的鬼。
可现在他失了宠,宫里不再惯着他嚣张的性格。
他见不到陛下,没办法诉苦。
于是,只能在衣储莲的所谓‘教导’之下,默默忍受。
即使慕容绮有心报复,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觉得衣储莲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那就是,只有他早日学好这些规矩,就能再次见到陛下。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现在还要得宠,将衣储莲、谢双翼,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他受到的所有委屈,统统报复回去。
于是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说道:“贵君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衣储莲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手中的宫规上。
慕容绮忍着恐惧,重新翻开宫规,坐回位置上,重新诵读了起来。
但没念两句,安桃就拿着戒尺,点了点他的腰,说道:“贵人怕是忘了应该怎么坐?”
慕容绮咬着唇,屈辱地挪了挪身子。
这就是衣储莲折磨他的手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让他坐着诵读宫规,十分轻松。
但实际上,他根本无法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尾椎骨可以抵着座位,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部悬空,全靠着双腿发力支撑。
没一会儿,双腿就麻木酸疼得不行,小腿不断地打着颤。
而他的双手也没办法扶着椅子扶手,给双腿缓解压力。
他必须双手捧着宫规,腰背绷得笔直,稍微塌下来一点,安桃就会用戒尺朝着他的脊骨戳一下。
因此,才不到一会儿,慕容绮就累得冷汗直冒,比绕着后宫跑十圈还要累。
可即便这样,衣储莲还没有放过他。
让他捧着宫规,不断地诵读,并且一直不听,不到一会儿,他的嗓子便读哑了。
哪怕中途,安桃会给他茶水喝,却依旧不能治本。
每当他说一个字,喉咙就像囤针似的疼。
慕容绮读着读着,就不由得想哭,想起从前受宠时的美好光景,心中越发委屈和无助。
陛下曾经说,最喜欢他的好嗓子,叫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
以后他的嗓子哑了,他还怎么讨陛下的欢心。
衣氏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慕容绮抽噎着,溢满泪水的狐狸眼,恶狠狠地等着衣储莲。
但衣储莲却并不理会,他只是站在西洋大摆钟前,拨弄着上面的指针。
一边听着西洋摆钟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响,一边听着慕容绮沙哑难听的诵读声,眸中的笑意浓烈得瘆人。
直到快要入夜时,衣储莲才放了慕容绮回储秀宫。
他折磨人的法子,隐私至极,偏偏又不着痕迹。
在外人看来,慕容氏只是去东暖阁,每日诵读宫规而已,这样的惩罚已经是十分轻了。
而且,衣储莲每次都专门备了轿撵,让慕容绮离开,并没有趁着他失宠的时候,削减他的贵人待遇。
因此,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衣储莲这个贵君做得真是无可挑剔。
赐住关雎宫的花氏,尤其这样认为。
“衣贵君不但位份高,也不嫉妒新人,办事也算公允,宫人们也常夸他御下宽和,平蓝哥哥,咱们日后就投靠衣贵君吧。
抱住这个大腿,咱们以后的恩宠,也就不缺了。”
花灵子拉着平蓝的手,开心地说道。
花灵子家世不高,本家不过是小小知县。
他的容貌不算顶尖,但清秀可爱,笑起来时有一种治愈感,像一颗清新的海棠果,因此入选。
而被他拉着手的平蓝,母亲是五品京官,家世在宫侍堆里不算高也不算低,勉强中庸。
论容貌,平蓝其实能与慕容绮打个平手。
但他不像慕容绮那般,恃美行凶,也不爱梳妆打扮。
衣服、首饰、发式,样样都用最普通最不出挑的,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美貌给压了下去。
因此,他虽然入选,却并没向慕容绮那样,一进宫就是贵人。
而是和花灵子一样,成为位份最低的才人。
两个人一起挤在关雎宫的东偏殿里,主殿就算空着落灰,他们也没资格住。
但好在花灵子是个单纯天真、毫无城府之人。
平蓝和他住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
虽然位份低微,伺候的宫人们不太重视他们,但也没有遭受像慕容绮那般大起大落。
于是他劝花灵子:“衣贵君既然办事公允,那么咱们就算不投靠他,想必将来也会有侍寝的那一天,咱们别蹚这浑水。”
“可是、”花灵子低着头,手指搅动着衣带,清新可爱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可是我也想侍寝啊,平蓝哥哥,难道你不想吗?”
说着,花灵子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少男的羞赧与向往:“选秀那日,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陛下,陛下可真好看,比我家乡最出名的俊俏女旦还要好看。”
平蓝不咸不淡地看了花灵子一眼。
男子大多养在深闺,唯一能见外女的娱乐,大抵也就是看戏了。
因此,许多少爷们,会痴迷于戏台上的年轻漂亮的女戏子,为她们疯狂砸钱。
而这些少爷们的婚姻往往都是为了联姻,妻主的年纪大多比他们大一倍。
少爷们看惯了戏台上的风月爱情,看惯了漂亮深情的女戏子,成婚后看到妻主的苍老的身体,难免心中有落差。
甚至还有人因此郁郁而终。
所以,平蓝对花灵子倾慕年轻漂亮的皇帝陛下,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就连平蓝自己也很庆幸,伺候年轻漂亮的陛下,总比伺候年过半百的婆子好。
但他并不像花灵子、慕容绮那样天真,以为后宫三千的皇帝,真的能有真爱这一说。
“咱们不是君后,只是陛下的宫侍而已,说白了陛下是我们的主子,而不是妻主。我不奢求其他,只把陛下当做东家一样伺候。
我也不想争抢什么荣宠,若陛下愿意宠幸我,我就受着,若陛下腻了我,我就安静蜷缩在角落里,不惹她讨厌。
我所求不多,能安稳度日就好。”
平蓝如此说道。
花灵子听得惊讶连连,不明白为什么模样不逊色于慕容贵人的平蓝,会说出如此颓废的话。
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他和平蓝一起住在关雎宫的东偏殿,平蓝又比他漂亮,将来两人难免会有摩擦。
如今听到平蓝无心争宠的意思,花灵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平蓝哥哥,你放心吧,咱们情同兄弟,日后我若是得了宠,我一定会关照你的。”
平蓝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他真是这样说的?”衣储莲双手浸泡在新鲜采集的玫瑰花瓣水中,细眸微微一挑。
安桃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安插在关雎宫里的宫人,是这样说的。公子,这样看起来,关雎宫里的两位才人还算是老实。”
花灵子虽然一心想要侍寝,但是进宫的宫侍哪个不想侍奉陛下?
至于那位平才人,那才叫不争不抢,宠辱不惊,令人刮目相看。
安桃正想着,忽听衣储莲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琥珀眸中流露出一抹冷淡的讥嘲。
“装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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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蓝:不争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