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6章 娇养【一】
&esp;&esp;沙州城外, 风急雪骤，天昏地暗。
&esp;&esp;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道旁, 墙身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像是随时要被这场大雪压垮。
&esp;&esp;萧横揣着好不容易寻来的几张干饼, 踉跄着迈进殿内。
&esp;&esp;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抬眼便望向萧彻, “郎君, 那帮畜生好像走了。”
&esp;&esp;十三岁的萧彻眉眼俊秀, 眼神阴沉，闻言立刻起身，“走, 进城。”
&esp;&esp;萧横稍微拦了他一下, 从怀里掏出饼子，放在火堆上烤着。然后扶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回去。
&esp;&esp;“郎君, 先稍微吃些东西。援军今夜或是明日一早, 应该会从此处经过, 到时咱们随援军一起进城, 保险一些。郎君, 此时你万万不能再出事。”
&esp;&esp;萧彻知道应该听他的, 沙州城已灭，五位兄长战死已成定局，城内无一活口。他现在该做的，不是带着人去白白送死，而是保全自身, 以图后计。
&esp;&esp;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esp;&esp;火堆烧得噼啪响，干柴裂开，热气扑在脸上烘得人发困，可萧彻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esp;&esp;干饼被火一烤，焦香弥漫。他闻在鼻间，恍惚间却尽是沙州城内的血腥和焦土味道。顶得他喉头发紧，胃中翻涌。
&esp;&esp;“你们先吃，我出去方便一下。”
&esp;&esp;他说完便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esp;&esp;庙外风雪正紧，碎雪裹着冰碴子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甜，顺着西北风灌进鼻腔，比在殿内还要浓郁。
&esp;&esp;萧彻迷了魂一般，迎着风走了几步。风雪扑眼，他却像被什么牵着，脚步越走越急。
&esp;&esp;就在这时，他目光突然一凝，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刀身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对着破庙旁的枯草堆，厉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esp;&esp;枯草堆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esp;&esp;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兮兮的，冻得瑟瑟发抖，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又黑又亮。
&esp;&esp;被这双眼睛看着，萧彻心猛地一揪。
&esp;&esp;酸涩无端涌上心头，他鬼使神差扔了刀，大步跨上前，将那冻得浑身僵硬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esp;&esp;萧横诸人见萧彻出去一趟，回来时刀没了，怀里却抱着个孩子，不由齐齐警惕起来。
&esp;&esp;他们这一路吃过不少暗亏，越是看着弱小可怜的妇孺，越是危险。
&esp;&esp;他伸手就要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去一旁。
&esp;&esp;萧彻却猛地侧身，将孩子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挡了一下，“别动她。”
&esp;&esp;他在火堆前坐了下来，用水囊喂孩子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烤得焦黄的饼，喂给她吃。
&esp;&esp;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小小的手攥着衣角，不敢接。
&esp;&esp;萧彻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esp;&esp;孩子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可她没吃，而是猛地推开萧彻，抱着饼就往外跑。
&esp;&esp;萧彻一愣，立马追了出去。
&esp;&esp;雪还在下。
&esp;&esp;孩子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蹒跚，一路跑回了枯草堆中，一头扎了进去。
&esp;&esp;萧彻跟过去，拨开枯草，这才看清，里面还躺着一个人。
&esp;&esp;应该是这孩子的母亲，瘦弱不堪，面色灰白，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esp;&esp;那孩子将饼掰碎，一点点往妇人嘴里塞，“娘……吃。”
&esp;&esp;莫名其妙的，萧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sp;&esp;约莫五更天时，外面风雪更急，靠墙打盹的萧彻突然睁开了眼。
&esp;&esp;地面在震。
&esp;&esp;他伏下身，手掌贴着泥地，闭目听了片刻，然后他猛地弹起来。
&esp;&esp;“起来，有军队！”
&esp;&esp;他一脚踢散火堆，湿土盖上去，青烟一冒就灭了。
&esp;&esp;昏暗中萧横几人皆已翻身站起，贴墙而立，刀出半鞘。
&esp;&esp;萧彻将昏睡的妇人往神像底座塞了塞，回身将那个一直牵着他心神的孩子捆在胸前，低头贴着她的耳边小声道：“不要怕，跟着哥哥。”
&esp;&esp;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上的细灰簌簌往下落。
&esp;&esp;萧横侧身，贴着缝隙往外看。
&esp;&esp;风雪里旌旗猎猎，上面大大的“萧”字和“覃”字被风吹得翻卷。他激动了一瞬，却硬生生压住了，没有出声。
&esp;&esp;直到火把一晃，映出队伍中间一个穿白甲的小将。
&esp;&esp;萧横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郎君，是覃刺史的人到了！”
&esp;&esp;萧彻闭了一下眼，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孩子往胸口带了带，低声道：“开门。”
&esp;&esp;顾宝钿其实一直清醒着，她只是病久了没有力气。
&esp;&esp;这行人里头，除了领头的少年年纪小些，看着没那么吓人外，其余众人全都五大三粗，一脸凶相。
&esp;&esp;她心里一直惧怕着，怕自己和女儿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esp;&esp;直到外面马蹄声停，火把亮起。她在神像后探出头，看见那个少年将女儿紧紧护在胸前，殿门大开，外面旌旗猎猎，确实是覃家军。
&esp;&esp;她心里一直提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轻声招呼萧彻，“郎君，过来一下。”
&esp;&esp;萧彻过来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竹筒，递给他，“郎君，妾身夫家姓杜，沙州城杜家金铺便是妾身夫家所开，一向挂靠在江家门下，按月供奉，求个安稳。亡夫月余前，曾交给妾身一个信封，交代妾身趁人不注意，带着孩子马上躲到乡下来，说家里怕要有祸事。妾身带着女儿出城没几日，便听说家中满门被屠。又过了几日，沙州城就破了。这信封里的东西，妾身没有看过，但亡夫临终前这般交代，想必是重要的。还请郎君转交覃刺史，兴许对你们有用。”
&esp;&esp;何止是有用，这里面竟然是江朝君通敌的证据。
&esp;&esp;凉州刺史覃汉升背后直冒冷汗，若是看不到这些，他带着将士们冲进去，便是一头扎进江朝君和靺鞨族布好的口袋里。
&esp;&esp;一个也别想活。
&esp;&esp;萧彻早就料到此端祸事，城中必有内奸呼应，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内奸竟然是江朝君。
&esp;&esp;萧彻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字一般，怎么也不敢相信。
&esp;&esp;人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
&esp;&esp;卖国卖家。
&esp;&esp;害全城将士和百姓被屠，害嫡亲大哥和五个嫡亲外甥身首异处。
&esp;&esp;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esp;&esp;萧彻忽然拔刀，转身就往外冲。
&esp;&esp;覃汉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五指收拢，用力将他钉在原地，“郎君，你要冷静。一切有臣在。臣是主将，听臣安排，好吗？”
&esp;&esp;萧彻拄着刀，单膝跪在了地上，头垂着，半晌没动。
&esp;&esp;一只冰凉的小手摸上他的脸。
&esp;&esp;“哥哥，别哭。”
&esp;&esp;萧彻抬头，是那个他一见就心生亲切的孩子。她站在他面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esp;&esp;萧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
&esp;&esp;“对不起。”他轻声说。
&esp;&esp;这个孩子，恐怕是沙州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沙州城最后的血脉。
&esp;&esp;这场祸事，是江朝君引来的，他嫡亲的舅舅。
&esp;&esp;萧彻不想承认那是他舅舅，可那就是，血脉相连。
&esp;&esp;他更不想承认的是，江朝君有能力造下这样的祸端，和他萧家逃不脱干系。
&esp;&esp;接下来的日子，萧彻浑浑噩噩。
&esp;&esp;他听了覃汉升的话，没有轻举妄动。
&esp;&esp;漠北狼子野心，朝廷虎视眈眈，幽州处境艰难。萧家不能出错，不能出现这样一个卖国卖家的叛徒，不能被人抓到一点把柄。
&esp;&esp;他由着江朝君以救世主的身份从天而降，立下偌大军功，由着他站在城楼处慷慨陈词，说得声泪俱下。
&esp;&esp;又开始下雪了。
&esp;&esp;西北风裹着沙砾和碎雪，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esp;&esp;萧彻转身离开了欢呼的人群，靴子踩在积雪上。靴下是被鲜血染红的地面，踩上去微微发黏。
&esp;&esp;他一步步往前走，新雪很快落下来，将暗红一点点盖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esp;&esp;他回到暂住的小院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esp;&esp;那个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袄，缩在门边，看见他后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就跑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
&esp;&esp;萧彻弯腰将她抱起来，“等哥哥吗？”
&esp;&esp;孩子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esp;&esp;萧彻抱着她往屋里走，突然问她，“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esp;&esp;孩子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很小，“我娘不让说，我娘说我得改名字，不能让人知道我以前叫什么。”
&esp;&esp;这孩子小小一个，萧彻虽然知道她会说话，但也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流利，不由就是一惊。
&esp;&esp;随即，他又被她话里的意思刺进心口，闷闷钝痛起来。
&esp;&esp;是啊，杜家拿了江朝君叛国的证据，江朝君怎么可能留活口。
&esp;&esp;这个孩子，和他心中的恨一样，往后要隐姓埋名，不能叫人知道。
&esp;&esp;萧彻低下头，伸手替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然后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脖颈间，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
&esp;&esp;他喉头滚了滚，才开口，“哥哥给你起个名字罢。”
&esp;&esp;“不要。”
&esp;&esp;“为何不要？”
&esp;&esp;“我娘起。”
&esp;&esp;“那你娘何时起好新名字？哥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叫你。”
&esp;&esp;顾宝钿这时从厢房走出来，轻声道：“隐章。郎君，她以后叫顾隐章。”
&esp;&esp;隐章吗？
&esp;&esp;也好。
&esp;&esp;房里烧着炭盆，炭火上搁着番薯和栗子。
&esp;&esp;萧彻抱着她坐下来，剥开一只栗子，吹了吹，递给她，“隐章，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哥哥去哪儿，你去哪儿，哥哥保护你，好不好？”
&esp;&esp;“哥哥会骂我吗？”大人都是爱骂人的。
&esp;&esp;“不会。”萧彻眼眶有点发酸。
&esp;&esp;小小的隐章抬着头，安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那只冻得伤痕斑斑的小手，小指微微翘着，“拉勾，说定了。”
&esp;&esp;萧彻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esp;&esp;“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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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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