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9章 随缘 就能水到渠
&esp;&esp;“你宁愿给我守一辈子寡？也不愿意现在和我好好在一起？”
&esp;&esp;萧彻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底全是倦意，“隐章，人是真的会死的, 我们都会死的。一死, 就什么都没了。若我哪一天真的死在战场上, 你即使给我守一辈子, 又有什么意义？”
&esp;&esp;在战场厮杀十几年, 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摞在一起，跟柴火垛似的, 分不清哪个是将军哪个是伙夫。
&esp;&esp;死了，就是一堆骨头。
&esp;&esp;“你是怕我死了，留下你和孩子在世上受苦吗？”他声音发紧,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我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esp;&esp;他声音低下去, 像在求她，“你心里有我, 我心里也只有你……我们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 你真的舍得推开我吗？”
&esp;&esp;舍不得啊。
&esp;&esp;隐章哭得止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好几次唇，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哭音。
&esp;&esp;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烫得他心口一缩一紧地疼。
&esp;&esp;萧彻喉头动了动, 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你要实在怕，我们这两年不要孩子，就我们两个过, 好不好？”
&esp;&esp;隐章泪眼看他，“不要孩子？”
&esp;&esp;“不要了，只要你。”
&esp;&esp;“萧彻，我不值得……”
&esp;&esp;萧彻看着她，“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esp;&esp;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也早就过了会为一张脸失神的年纪。
&esp;&esp;可去年三月三，他躺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只听见她的声音，便心痒难耐。
&esp;&esp;待从假山下来时，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
&esp;&esp;他整个人便像被什么定住了。
&esp;&esp;心里无端发慌，跟中了邪没什么两样。
&esp;&esp;之后更是频频想起她，梦见她。在他还没彻底弄懂自己的心意时，他便已对她情根深种了。
&esp;&esp;何其有幸，他多年积在心底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那份念想，忽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esp;&esp;像是上天也不忍心他多年孤苦，想赠他一份圆满。
&esp;&esp;所以什么值不值得，他不在乎。
&esp;&esp;他只要她。
&esp;&esp;隐章哭得眼睛红肿，却始终不肯松口。萧彻把她搂进怀里，“我不催你，你回去慢慢想，好好想。我等你，多久都等。”
&esp;&esp;他低头吻她，心里跟刀割似的，停了一瞬，才哑着嗓子道：“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让我好好给你过一回，成不成？”
&esp;&esp;“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遇上了，可我要不起。”隐章抬头看他，泪还挂在脸上，“萧彻，不是只有男人才有野心的，女人也有。我不要你迁就我，我要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去。”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哑却格外执拗：“你原来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不要为了我降低门槛，我会努力去够。你也不必等我，只管去过你的日子。等我有一天觉得自己有勇气站在你身边了，我自会回来找你。”
&esp;&esp;“就不必给我过生辰了，以后有缘分再说吧。”
&esp;&esp;萧彻看着她，“那若是我找了别人呢，你还肯回来吗？”
&esp;&esp;隐章轻轻抱住他，“人是会死的，人也是会变的。说不定到那时候，你会觉得我不过如此，躲着我都来不及呢。”
&esp;&esp;有了新人，旧人便也不算什么了，到那时你也不会在意我肯不肯回来了。
&esp;&esp;可能还会和身边人说，我今儿看见她了，真奇怪，这样寻常的一个人，以前怎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呢？
&esp;&esp;次日，覃兆年来的时候，萧彻正倚在窗前喝酒。
&esp;&esp;落拓，潦倒，眼角眉梢都挂着疲态。
&esp;&esp;覃兆年见他这个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问他，“折子呢，批好了？”
&esp;&esp;萧彻没回头，又灌了一口，“在桌上，自己拿。”
&esp;&esp;覃兆年拿了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收进袖子里。
&esp;&esp;在一旁坐下，“还好吗？”
&esp;&esp;萧彻扯了扯嘴角，“不好。你很得意吧？”
&esp;&esp;覃兆年叹了口气，慢慢开口，“隐章来我身边的时候，才六七岁。很瘦，比妹妹还要瘦。细伶伶的脖子支着个头，风一吹都怕她撑不住，瞧着叫人心里发紧。”
&esp;&esp;“不会笑，也不怎么说话，给什么吃什么。我那时候不懂事，拿茱萸给她吃，想着她咬一口就该吐出来。可她没有。辣得满头大汗，却一声没吭，全咽下去了。”
&esp;&esp;“你不知道，她吃过许多苦。她已经足够喜欢你，可越是喜欢，越不敢要你。这不是你不好，更不能怪她，只能说造化弄人。”
&esp;&esp;萧彻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她足够喜欢我，却不肯留在我身边。她愿意跟着你南下，又算什么？”
&esp;&esp;“你不必对我敌意这么大，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覃兆年摇了摇头，“她将我当哥哥，当亲人，亲人是断不了的。何况，我们还有妹妹。这令她觉得安心。”
&esp;&esp;“我当然恨你。但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得到了她。我没兴趣做你的情敌。我这辈子只做她的大哥，我一辈子不会让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思，我一辈子不会成亲。我会一直让她安心。”
&esp;&esp;“你呢？你能让她安心吗？”
&esp;&esp;“萧彻，你做惯了强者，高高在上惯了。你根本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懂她。”
&esp;&esp;“你可以说她懦弱，说她固执，说她自讨苦吃。可那怪不得她。她比谁都厌弃自己那个样子。”
&esp;&esp;“她今年二十岁，可从七岁起，最爱的一句诗，便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但她愿意为了你，一耽再耽。无名无份跟着你，见不得光，却将一颗心都给了你。没有自尊，没有安心。你之前说我嫉妒，我确实嫉妒，我嫉妒到发疯。你凭什么？”
&esp;&esp;“放手吧，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为了你的大业，你这两年不能和离，忍忍吧。若你认定了她，你怕什么？若两三年你都等不得，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此时留下她。况且，你这样的身份，你这辈子，真的能保证只有她一个吗？即使她不能生养？”
&esp;&esp;萧彻手里的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洇湿了脚下一片。
&esp;&esp;他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你说谁不能生养？”
&esp;&esp;“她没给你说？”覃兆年沉默了一瞬，“她吃的避子药里，有两味药大寒，服久了胞宫受损，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esp;&esp;覃兆年站起身来，打开了门，一脚迈出去，回头看他，“你就当不知道吧。不要怪她狠心，也不要自责。”
&esp;&esp;“她本就不想要孩子，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来一趟的。我会好好看着她服药，把底子养回来的。只是不能生养而已，好好调理，对身子对寿命都无碍。放心。”
&esp;&esp;隐章在收拾南下的行李，灵熙坐在榻上，声音闷闷的，“隐章，你真的要去清水镇啊？”
&esp;&esp;隐章手上不停，“是啊，我大哥去那里任职，我想跟着过去看看。清水镇那边，滹沱河的水好。听说附近还有口老井，冬暖夏凉，酿酒是一绝。我去看看，若合适咱们在那里也建个酒坊。”
&esp;&esp;“那女学怎么办呢？你好容易考上的。”
&esp;&esp;“兴许清水镇也能建女学呢，我在幽州当过先生，有这份资历在，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当个山长呢。”
&esp;&esp;灵熙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萧彻呢，你和萧彻怎么办？”
&esp;&esp;“什么怎么办？”
&esp;&esp;“你这一走，你们就差不多算断了，你知不知道？”灵熙有些着急，“你们俩的事，虽然知道的人少，可个顶个都是要紧的人物。你往后若是再想找好的，可就难了。谁敢动萧彻的人？”
&esp;&esp;“我没想找。”
&esp;&esp;她曾经不止一次和大哥说过，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esp;&esp;遇见萧彻，和他欢好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esp;&esp;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esp;&esp;江弗言起了个大早，赶到庙里烧了头炷香，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求了一支签。
&esp;&esp;解签的老和尚接过去看了看，捋着胡子笑道：“施主好福气，上吉签。只要顺其自然，便求子得子，求名得名，家宅吉庆，世代荣华。”
&esp;&esp;江弗言眼睛一亮，回城后一路奔到萧彻院里，不等人通传，掀帘子就闯了进去，“儿啊，娘给你求了个好签。”
&esp;&esp;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肯定是隐章有了，你快找大夫给她看看！”
&esp;&esp;萧彻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不了，她走了，去南边了。”不要我了。
&esp;&esp;江弗言不解，正要问去南边做什么，却忽然看见萧彻手里的酒葫芦，这就把隐章去南边的事忘了。
&esp;&esp;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可不能这么喝，对孩子不好。”
&esp;&esp;“知道了。”
&esp;&esp;江弗言虽有些糊涂，平日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对儿子，还是挂在心上的。
&esp;&esp;她自顾自说了会儿话，却总觉得萧彻有些不对劲，“六郎，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esp;&esp;“没有，娘，天热，你回去吧。”
&esp;&esp;江弗言把签文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个夏天过的，倒是清减不少。娘走了，娘回去给你炖汤，一会儿就送来。”
&esp;&esp;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微微掀动。
&esp;&esp;萧彻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句签文。
&esp;&esp;“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esp;&esp;萧彻从来不是随缘的人。
&esp;&esp;随缘只是弱者的托词。
&esp;&esp;他信争，信抢，信实力为王。天底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伸手去够。
&esp;&esp;对隐章，他也是如此。步步紧逼，连哄带骗。以为看得够紧，做得够多，就能留住她。
&esp;&esp;可她还是走了。
&esp;&esp;没留在他身边，也没留在幽州。
&esp;&esp;去那么远的地方。
&esp;&esp;“随缘，就能水到渠成称心田吗？”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诗经
&esp;&esp;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关帝灵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