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60章 那个她 最会说谎的人。
&esp;&esp;又一天下午, 白茜羽在阴雨绵绵中醒来。
&esp;&esp;冬季的天空像是毛玻璃窗,很难窥见其真容,以及其中隐藏着的破灭, 不过白茜羽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她已经习惯常年都拉着窗帘。
&esp;&esp;一杯冷水下肚, 却还是压不住胃里泛上来的酒精味, 白茜羽踩着拖鞋昏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对着镜子才发现昨晚忘记了卸妆。
&esp;&esp;妆早已花了, 造型显得很哥特。
&esp;&esp;这段日子,白茜羽就如影佐所期望的那样, 游走于上流场所,与富商豪绅、高官政要们夜夜笙歌, 推杯换盏。
&esp;&esp;生日宴之后没多久,她就被调到了情报二科, 当个副主任,相当于明升暗降,实权是没了,工作也没清闲多少, 好在时间自由许多。
&esp;&esp;白茜羽上辈子虽然也参加过形形色色的社交场合, 在大多数场合, 她只要得体大方就足矣,如果是同龄人之间的聚会,那她更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想玩就玩,想走就走。
&esp;&esp;但现在不同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盘菜,吊着食客们的胃口, 可能必要的时候还得供人品尝。
&esp;&esp;因此有些不想喝的酒,就只能笑着喝下肚了。
&esp;&esp;“……今天要不化个微醺妆吧。”白茜羽揽镜自照,觉得这造型意外地还不错。
&esp;&esp;在这方面,白茜羽确实异于常人,她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看着镜子感到作呕,她很擅长课题分离。
&esp;&esp;别人怎么看待她,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评价。
&esp;&esp;丑陋的人性,肮脏的交易,大肚便便的老男人,虚情假意的社交,这些东西几乎没能左右她的内心生活。
&esp;&esp;或者说,她从没有相信过什么美好真实的东西,所以对世界虚伪和黑暗的一面表现得格外淡漠。
&esp;&esp;冲了个澡,洗了头发,白茜羽用头巾包着头发,只觉得神清气爽,宿醉的疲惫一扫而空。
&esp;&esp;打开留声机放着古典乐,白茜羽一边吃着牛奶和吐司,一边看报纸,看到值得注意的信息,还时不时画个圈做个记号。
&esp;&esp;电话叮铃铃地响起,白茜羽咽下口中的面包,拿起听筒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发出一个甜美的声音,这才接起电话。
&esp;&esp;果不其然,是约她今晚饭局的。
&esp;&esp;白茜羽捏着嗓子答应了,只是说要晚点去,因为与几位太太还有个麻将局。
&esp;&esp;对方听了,态度也愈发热情,表示没事,几点来都行。
&esp;&esp;“七点半,味莼园……”白茜羽在小本子上记下,免得自己忘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esp;&esp;但是每次清脆机械铃声的响起,还是让她这个常年手机勿扰模式的人感到心脏骤停。
&esp;&esp;她也没什么可以联络的朋友,因此除了社交业务之外,这段时间大概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孔潜,问问他办事的进度。
&esp;&esp;电话大概率会被监听,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对方低俗的玩笑和毫无水平的调情,配合地做出一副热恋中的假象。
&esp;&esp;她倒还好,就是负责监听并且记录入档的人员估计是遭老罪了。
&esp;&esp;按照时间算算,她是时候离开七十六号这个漩涡了。
&esp;&esp;这个时间太早也不行,太晚也不行,太早的话容易被影佐活逮,太晚的话则会被当成东洋余孽来清算,非得是在对方应接不暇的时候开溜才行。
&esp;&esp;如果能在此之前找到那个孤身来找她的小丫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esp;&esp;她想过了,找到了小环就先问对方的意思,是想留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走,是想继续给她当跟班呢,还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
&esp;&esp;这个时代里遇到的那些人,遭遇的那些事,还是或多或少改变了她。
&esp;&esp;不过,今天白茜羽难得去七十六号点卯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esp;&esp;……
&esp;&esp;殷小芝在寒风中等待着。
&esp;&esp;明明只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光却越来越微弱,几乎令人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早已落光了树叶,落叶被水浸泡。
&esp;&esp;门口的哨兵已经驱赶过她两天了,不过当她坚持声称自己是里面的虞梦婉长官的朋友,所以哨兵也就没懒得管她了。
&esp;&esp;“小芝姐,都一个礼拜了……”她身旁裹着棉袄的女学生焦虑地揪着头发,“阿程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esp;&esp;殷小芝也是一脸苍白憔悴,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慰道,“雅舒,你听我说,阿程他们在里面能指望的人只有我们了,你一定不要慌。”
&esp;&esp;“我知道。”雅舒抱着头蹲在地上,这些日子的求告无门显然让她身心备受折磨,“小芝姐,你的朋友真的是七十六号里面的人吗?会愿意帮我们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sp;&esp;殷小芝沉默不语,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着眼前自己吐出来的白雾,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esp;&esp;曾几何时,她碰到这种情况,也是只能无助地哭诉,然而现在身旁的同伴远比她更脆弱无助,她就只能选择坚强起来。
&esp;&esp;她呵了口气,搓热自己的手,然后蹲下身握住雅舒的手,说,“如果今天还是等不到,我们就想办法把事情闹大,找报社,找电台,逼七十六号交人,老师他们那边也在找关系,不要放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esp;&esp;雅舒吸了吸鼻子,努力振作起来,“小芝姐,你真冷静,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sp;&esp;殷小芝一愣,然后苦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拉着雅舒站起来。
&esp;&esp;两个人伫立原地,夕阳透过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esp;&esp;就在此时,黑色轿车缓缓驶来,门口的哨兵看了车牌,便毫不犹豫地敬礼放行。
&esp;&esp;车窗玻璃紧闭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殷小芝紧盯着车子,不知道心里在期盼着些什么。
&esp;&esp;或许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闸口放行后,那轿车竟然迟迟没有开走。
&esp;&esp;殷小芝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又不由生出几分恐惧。
&esp;&esp;她甚至感觉车里的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esp;&esp;“小芝姐……”雅舒下意识拉了拉殷小芝,七十六号的阴云足以令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们感到恐惧。
&esp;&esp;殷小芝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她上前一步,靠那车子更近了些,那哨兵左右看看,以为长官要追究他的工作不力,连忙上前呵斥。
&esp;&esp;“干什么干什么呢,无关人员赶紧滚!”哨兵挥舞着手里的枪械,作势要瞄准。
&esp;&esp;殷小芝觉得那车子里头的人一定是认出了自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她咬着嘴唇,没挪地方,这下门口几个哨兵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要动粗。
&esp;&esp;始终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缓缓摇下车窗。
&esp;&esp;车窗之后,是一个披着宽松针织毯子的女子,她长发凌乱地披着,像是刚起床没多久,模样十分懒散,眼神却冰冷如深海,令人难以看透。
&esp;&esp;虽然对方曾经换过各种各样的行头,穿过马蹄袖袄裙,撑得起旗袍,还身披过军装,不知换过多少形象,但殷小芝还是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esp;&esp;这一瞬间,殷小芝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时空倒错之感,让她一时失语。
&esp;&esp;沦陷后的世界是如此残酷,殷小芝早已不是那个当年满心追逐爱情的少女,也不会再去想那些无聊的问题。
&esp;&esp;不过见到虞小姐的时候,殷小芝还是想起了很多曾经的自己。
&esp;&esp;“找谁?什么事?”对方在车窗后,很平常地发问。
&esp;&esp;殷小芝犹豫了片刻,认真说道,“我的几个同学被抓走了,打听到说是被关进了七十六号,他们不是什么乱党,只是……”
&esp;&esp;听到这里白茜羽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小褚。”
&esp;&esp;开车的小褚连忙低声回道,“一直关着,没动,好像有两个学生生了病。”
&esp;&esp;小褚办事一向是妥帖的,当时白茜羽顺手救下那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也在场,自然会揣摩得出她的心思,不会擅作主张刑讯拷打。
&esp;&esp;白茜羽点点头,对殷小芝道,“人没事,一会儿就能放回去。”
&esp;&esp;殷小芝松了口气,不住地道谢,好像听到她这句话之后便完全如释重负了似的,旁边的雅舒却将信将疑,毕竟这些日子他们也是没收过空头支票。
&esp;&esp;总是比他们更成熟的小芝姐,怎么会因为眼前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esp;&esp;刚才还吼三喝四的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好回到原位,目视前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esp;&esp;这事儿也是白茜羽忙忘了,害得人家在牢里担惊受怕,不过她不便解释什么,只是取了张名片递了过去。
&esp;&esp;“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白茜羽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卷铺盖走人的话。
&esp;&esp;接过纤细手指递出的小小卡片,殷小芝一时情绪复杂,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在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esp;&esp;白茜羽又想起了什么,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哦对了,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声,听说姓傅的在国外逍遥快活,你不用担心。”
&esp;&esp;说着,她注意到殷小芝一旁绷着脸的雅舒,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我跟殷小姐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esp;&esp;她当然和殷小芝算不上什么朋友,不过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个时候当然捡好话来说。
&esp;&esp;雅舒一愣,随即莫名满脸发烫地说道,“好、好的。”
&esp;&esp;黑色轿车里的女人便又坐了回去,用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esp;&esp;黑色轿车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雅舒这时才喃喃道,“小芝姐,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
&esp;&esp;殷小芝看着手中名片上“虞梦婉”三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幽幽道,“她是我见过最能说谎的人。”
&esp;&esp;“那她刚才答应的事……”雅舒心中又是一紧。
&esp;&esp;“放心,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殷小芝将名片小心地收好,“走吧,我们去后门等阿程他们出来。”
&esp;&esp;雅舒不能理解这两个矛盾的形容怎么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她回忆了一下刚才车窗后的惊鸿一瞥,竟然觉得这可能并不冲突。
&esp;&esp;……
&esp;&esp;白茜羽回了趟办公室,签了些该签的字,骂了些该骂的人,又找人聊了会儿闲篇,就又闲着等饭局了。
&esp;&esp;反正她绝不多管闲事,只做人,不做事,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esp;&esp;别说,这跟搞情报的还真是不谋而合。
&esp;&esp;她这些日子交上去的关于高官政要的情报、上层人际关系的分析梳理,还得到了几位领导的大力赞扬。
&esp;&esp;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白茜羽很乐意让影佐看到自己的价值。
&esp;&esp;她感觉到影佐祯昭还有意无意让她经手过不少重要的情报,放她与一些重要人物接触,以此辨别她到底在为哪方做事。
&esp;&esp;但是不好意思,她是真的没兴趣。
&esp;&esp;“那群学生已经放了。”小褚递上泡好的咖啡,察言观色道,“虽说关了几天,但人都全须全尾的,也算是运气好的,当时要是落在那群巡捕手里,不死也得残几个。”
&esp;&esp;比起徐彪这种加塞过来的,小褚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亲信,又经过刺杀一事的考验,相处起来也自然许多。
&esp;&esp;白茜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斜睨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给你发的薪水都用哪儿去了?”
&esp;&esp;白茜羽向来观察力很敏锐,小褚从加入七十六号以来就一直戴着块普通的旧手表,表带磨损严重,看着很是配不上七十六号的腐败程度。
&esp;&esp;小褚有些赧然,说出来的话很朴实,“薪水都存起来了,以后留着讨媳妇。”
&esp;&esp;白茜羽耸耸肩,用指甲刀将指甲的形状磨得尖尖的,“那我还是建议你先花掉吧。”
&esp;&esp;说不定活不到讨媳妇的时候就被清算了呢。
&esp;&esp;小褚忽然神色一暗,顿了顿,才笑道,“确实,这钱还是花了才心安。”
&esp;&esp;这话说得不怎么正确,不过这里也没有别人,七十六号里确实有不少大奸大恶之徒,但还有一部分也并非都是什么泯灭天良之辈,说出这番话来并不稀奇。
&esp;&esp;“放心吧,跟着我,不带你干缺德事。”白茜羽想了想,又严谨补充了一句,“尽量。”
&esp;&esp;小褚一愣,犹豫片刻,“……您之前,是想救下那几个学生吗?”
&esp;&esp;磨着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白茜羽眼风轻轻扫过去,光这一瞥,便让他遍体生寒,脊背发汗,不由心生后悔,自己绝不该问出那句话……
&esp;&esp;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他额角汗珠滴落的声音。
&esp;&esp;片刻后,他听到对方用柔美的嗓音冷冽地吐出两个字:
&esp;&esp;“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