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
万幸的是, 韩迟云当天夜里就被兵士们从清水塘捞了上来。
万万幸的是,他在被洪水冲走的路上,顺手抱住了一块不知从哪个铺子里漂出来的铺板。
那铺板托着他, 使他不至于溺毙于这无情的洪流之中。
但洪水实在是太过浑浊肮脏, 纵使韩迟云被及时救出, 也仍旧高烧不退, 陷入昏迷。
诸官吏忙手忙脚将知州大人送回州衙, 擦身沐发,梳头更衣, 安顿好, 又叫了郎中来诊治,整整一夜没个消停。
姚木槿立在廊庑下, 看着州衙的官吏们进进出出, 挤了一屋子人,端水的端水,抓药的抓药, 她也搭不上手。
闹哄哄直到五更天, 送走郎中, 内宅终于安静下来。
“大人仍昏迷未醒, 劳烦姚娘子照看知州大人。”李胖子离去前对姚木槿礼道。
姚木槿向对方拜了个万福,低低地应了。
众人皆散去,姚木槿走入房间,缓步走向床前。
韩迟云静静地躺在床上,青丝落于枕畔,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衣衫。衣白如雪,他的面色也白得似雪一般。
平日里那双幽深动人的眸子被眼帘遮住,瞧不见他的眼睛,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迷了路,困在凄天寒雪里,不知该去往何方。
她搬了绣墩坐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摸在韩迟云的面上。
很烫。
但这烫与暧昧无关,却与伤病有关——韩迟云还在发烧。
姚木槿的眼眶有些湿了,可她的手却舍不得离开,仍那样贴着他的面颊,被他烫着,烫着。
忽然,房门打开,身后传来魏厨娘的声音:“姚娘子,药煎好了。”
姚木槿赶忙收回手,向魏厨娘道了谢,接过药碗,手捏瓷匙,一匙一匙,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入韩迟云口中。
可惜,喝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魏厨娘在旁边帮忙擦拭,待一碗喝完,擦拭的布巾上已全是药汤。
屋子里弥散着浓浓的苦味,苦得令人心里发疼。
“娘子已经一整夜没合眼,累了吧?要不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魏厨娘低声说。
姚木槿将空了的药碗递给魏厨娘,道:“我不累,我再陪陪他。”
魏厨娘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入食盒,这便拎着回了灶间。
待她走后,姚木槿拉过韩迟云落于被外的手,将脸枕在他的掌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曦光侵晓,日色渐明。
至天光大亮的时候,雨停了。
恣肆跋扈的雨水终于肯放过赣州,大约是打算去别的地方捣乱作怪了,今日不仅雨停,甚至连天边阴云都薄了不少。
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虽仍是微弱,但至少,人们看到了希望。
章水的水位线开始下降。
随着水位线的降低,马扎巷至西津门一带的洪水也缓缓褪去,惟留淤泥脏污覆盖的墙面,向世人告知着曾有一场凶悍的大水在此肆虐过。
州丞李胖子及赣县知县、县丞等人均已开始处理百姓受灾事宜。大宋官僚体系完备,衙门的运作倒是有条不紊。
可韩迟云却仍未醒来。
姚木槿坐在韩迟云床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原本明媚姣丽的眼中铺着厚厚一层疲倦。
红血丝仿佛蛛网,于眼底织出纵横交错的担忧。
韩迟云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连日劳顿无暇自顾,下颌似乎已生出胡茬。
姚木槿看着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鼻子酸得难受。
她握住韩迟云略显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骨节修长的大手之中。
可他的手指却是无力的,并不能紧紧地攥住她。
她突然有些生气——早知道就应该再给他下两回药,再多睡他两回,叫他如此不顾惜性命,是个混账王八蛋!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转眼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这几日里,姚木槿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其余时候皆陪在韩迟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此刻她正坐在榻前发呆,忽见姜大娘跑入房中,慌张言道:
“娘子,门子说临安来人了,似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立刻见韩大人,你看这……”
姚木槿一惊:“临安何人?!”
“不知。孙主簿去了西津门还没回来,那人又嚷嚷着说有急事,要不娘子去看看?”
“那人现在何处?”姚木槿说着话便站了起来。
“就在承发房。”
姚木槿在姜大娘和莲莲的陪伴下,快步往承发房走去,一眼见到来人,倏地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王逵。
王逵看到姚木槿,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惊道:“姚娘子怎在此处?!”
姚木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却听王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便向姚木槿道出自己此番来赣州的目的——
昔日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王逵是他的贴身武侍,伴着韩迟云惩恶扬善,尽职尽责,二人倒是主仆情笃。
至韩迟云迁官平江府,因考虑到自己今非昔比,不愿带累王逵,这便将他留在临安,入相府做了个押番(高阶军士)。
此次赴虔,王逵是奉孟夫人之命,来请韩迟云立刻回临安去。
“没有朝廷诏令,州府官员擅离职守是会获罪的。孟夫人为何如此?”姚木槿双眉紧蹙,疑惑道。
王逵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颓丧地说:
“不瞒姚娘子,只因相爷突发重疾,水米不进,眼看着已快不行……大人若是即刻动身,兴许还能见最后一面,再迟,恐怕就不能够了。”
姚木槿心头大骇!
谁能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韩辙,竟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世!
可韩迟云尚在昏迷之中,如何能立刻赶回临安?
真如老话所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自古好事不成双,坏事却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王逵见姚木槿神色不对,立刻问道:“不知我们大人现在何处?我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大人。”
姚木槿默然须臾,沉声道:“你随我来。”
话毕,她带着王逵去往内宅,二人一路行至韩迟云寝卧。
在见到昏迷不醒的韩迟云的刹那,王逵那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双眼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恐怕没办法见相爷最后一面了。”姚木槿低声说。
王逵屈膝半跪于床榻前,垂着头,面容灰败。
房内气氛一时压抑如死。
姚木槿看着心里难受,行至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着,不敢再看一眼床榻方向。
哪知刚把窗户打开,远远就见姜大娘带着一人往这边走来。
姚木槿定睛望去,来人竟是婶婶张三娘。
自十月十八婚礼当日,韩迟云带人搅黄了她的婚事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张三娘。
大约是张三娘知晓梁琨所犯之事,又得知姚木槿被知州亲自抓走,生怕受到牵连,不愿再与姚木槿有所往来。
可今日,她突然跑到州衙内宅来,是要做什么?
姚木槿强压下心头浓浓的疲惫,走出房门,问道:“婶娘怎么来了?”
张三婶一见姚木槿,立刻便哀嚎道:“小啾,你阿弟出事了……你帮帮你阿弟吧……婶娘求你了……我听人说,你现在是知州大人面前最受宠的女人,你就帮你阿弟说几句话吧……”
“庾光?他怎么了?”
听姚木槿问,张三娘这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你知道的,你阿弟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原本在家帮他阿爹做木工活,眼看着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咱家却拿不出像样的聘礼,那会子恰好你要给梁员外做填房,梁员外答应待事成之后就帮你阿弟准备聘礼……”
话至此处,张三娘抬眸觑了姚木槿一眼,见她并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那梁员外却突然犯事,全家被赶去了瑞金,你阿弟的聘礼也因此泡汤。为着这事,他终日愁眉苦脸,后来也不知是在哪儿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那些人说带着他赚大钱,他便跟去了。”
张三娘磕磕绊绊地说着,好半晌才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前日西津门发洪水,近旁的马扎巷、临官巷、西门大街等处尽皆受灾。
昨日洪水退去,官府派人至坊巷街衢清点灾情,却在临官巷的一间塌房(宋朝的仓库)内发现了几十坛私自鬻卖的合欢酒。
李胖子立刻命人查此塌房的归属。
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庾光身上——那些酒竟然是庾光伙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偷运入城,打算在城内贩卖的。
自韩迟云上任伊始,赣州城便严禁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催情的酒与香,以及蛊惑人心的巫蛊咒符和谶纬之物。
但凡查到有人私售此类什物,必严惩不贷。
谁承想这次竟查到了庾光身上,张三婶眼看着儿子被县衙的人带走,正是焦急万分,忽然想到前些时候听到的传言,说她那个远房侄媳被知州相中,整个州衙都对她恭敬有加,说不准很快就是知州家的小姨娘了。
她立刻火急火燎赶来州衙,向人一问,姚木槿还真在此处,于是便哭天抢地要见她。
“小啾,求你去县衙对县爷说说好话吧,你是韩知州的人,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张三娘抹着泪哀求。
姚木槿听完张三娘的哭诉,沉吟片刻,道:
“婶娘请回吧。不是我不帮婶娘说话,只是韩大人既有此令,自然是因为那些东西害人不浅。庾光图财犯禁,那就要承担犯禁之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庾光若是贩酒不多,罪责不重,待官府查清,罚些银钱也就没事了。”
张三娘听闻此言,“嗷”地一声又哭了起来,边哭边为儿子辩解着:
“知州大人禁巫蛊傀儡,我全心全意称赞,那些东西确实是害人性命。可这些酒又不是毒药,就算喝了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醉一场罢了。再者说,韩大人又没喝过,怎得就说此物害人?”
姚木槿被这女人哭得脑壳嗡嗡作响,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累得没力气再争执这些,只想快些将张三娘打发走,遂脱口便道:
“韩大人自然知道,他喝过。”
话音刚落,却听王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韩大人没喝过,肯定没喝过!”
姚木槿瞬间脑壳更疼了。
她回头看着王逵,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道就算你要维护你家大人的声誉,但也不至于对自己不知道的事大放厥词。
“他确实不会主动喝,但别人骗他喝的,不行么?”极力耐下性子,姚木槿向王逵解释说。
王逵却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道:“那更不可能了,韩大人不会受这种骗。”
姚木槿的心忽然一沉,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漫过心房。
“这又是为何?你就能肯定他不会受骗?”
却听王逵正色道:
“娘子有所不知,此前大人亲往临安府各正店脚店、酒楼歌馆,查获几十坛合欢酒,那时候是我随大人一道去的。别的不敢说,但大人的鼻子那是一等一的敏锐,合欢酒乃以特殊方剂酿成,气味馨香,从他鼻端一过,他立刻就能闻出来!就算是旁人骗他,他也绝对不可能喝,因为味儿不对,他一闻就闻出来了。”
随着王逵的话语,姚木槿只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剧烈,后背发麻,手心直冒冷汗。
因为她突然想起在桃杏小栈的那夜,韩迟云明明酒量不好,可他喝了一整壶合欢酒,却像没事人一样,平静而端正地坐着。
直到……
直到她放弃了自己的谋划,扔下竹箸,转身离开……他突然上前,将她抱住。
难道说,韩迟云根本没喝那壶合欢酒?
那天夜里,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