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
韩迟云挺直了脊背, 跪在这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
可他忍得住膝盖的刺痛,却忍不住心里的刺痛。
他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失去了他一直不肯承认早就已经爱上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为她而沉沦。
也许是去岁中秋,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 也许比那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沦。
原本是为求稳妥, 想着等自己说服伯父,待伯父同意这门亲事, 再将自己想娶她为妻之事告诉她。
可谁知, 不过一念之差,终究是错过。
韩迟云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角却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想,自己竟然是个连哭都不会的人吗?
——果然冷情冷心。
韩迟云自嘲般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比起自己的冷心, 姚木槿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侠女啊。
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 所有人都在帮她。
他们帮她逃跑,帮她销毁痕迹,帮她藏匿身份,帮她躲去天涯海角,让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
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穷奢极侈的女人, 否则,她有了余杭县给的那一千贯,又何必日日辛苦卖花,何必住在那样破烂的黑羊巷,何必井臼粗食,薄衣旧裳。
她仗义疏财,爽快大方,那一千贯必然是用在了好的地方,定是拿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但他故意不问缘由。
他故意在心里将她描绘成一个贪财且庸俗的女子。
他用心里虚设出来的、有着浓重缺点的她,来迷惑自己——惟其如此,他才能不那么爱她,不至于因爱而失却自我。
韩迟云低着头,强忍不甘和懊悔,也为自己的冷情而自我菲薄着。
忽然,他听到身侧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韩迟云缓缓转头,这便瞧见弟弟韩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今日祭庙仪礼,韩翀却不被允许与韩家子弟一起现身宗祠,也许是嫌他丢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韩翀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仍如往常那般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何事。
直到夜里用罢飧食,伺候他的女使甘棠告诉他,说大官人在相爷书房外面罚跪,他二话不说便来了。
“我哭了?”韩迟云疑惑地问。
韩翀抬起手,在韩迟云面上擦了擦,而后给他看自己手指上沾惹的清泪。
“哥哥,为何要哭?”
韩迟云惨笑一声,道:“可能是……哥哥的珍宝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韩翀伸出他柔软的手为韩迟云拭泪,边拭边说:“哥哥,别哭,找回来。”
“嗯……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韩迟云在韩辙的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先时只觉膝盖如千万钢针齐扎一般疼,再到后来,已然完全没了知觉。
浑身僵冷,呼吸细弱,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却硬是一动不动,牙关咬紧,生生铆出一股狠劲儿。
这狠劲儿让韩辙也隐隐心惊。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虽心有凌云之志,但却是个认死理的主——其认准之事,旁人无法轻易改变。
此前他略略松口,让侄儿将那卖花娘子带来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是,从那卖花娘子入手,劝其主动离开韩迟云。
岂料那卖花娘子倒是个颇有气性的女子,没等他威逼劝说,竟就自己跑了!
初闻此事,韩辙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此情终于解决,可谁知,现在倒是他这宝贝侄儿,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今日乃上元佳节,无朝会,韩辙也没去枢密院,而是端坐正堂,让人把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韩迟云带过来。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冷着脸问。
“侄儿想退亲。”韩迟云还是那句话。
韩辙气得咬紧后槽牙,半晌方道:“那卖花娘子已经跑了,你退婚,是打算去灵隐寺当和尚?”
“侄儿会把她找回来。”
“你又是何苦如此较真?就算你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世人不会因此而指摘你分毫!”
“世人责与不责,是世人之事,非侄儿之事。侄儿只知,侄儿心悦她。”
韩辙狠啐一口:“韩翌啊韩翌,老夫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韩迟云也不辩解,只俯身叩首:“……望伯父成全。”
韩辙端坐堂上,拿出自己毕生的定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遏下怒火,对韩迟云说道:
“伯父想让你娶温家娘子,非是为伯父自己,乃是为你铺平仕路,让你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你怎就不明白伯父的苦心?!”
“侄儿明白。”
“与温家退亲之后,你就没了台谏助力,今后的仕途会难走很多,你可知晓?!”
韩迟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日子,侄儿想了许多,至昨夜,终于彻底想通。为官之道,在殷民阜利,在济世匡时,在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侄儿不惧艰难。”
“此前,侄儿也曾抱侥幸之心,想要步步坦途。但这些日子,经此种种,侄儿明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此才是君子。纵使侄儿不为姚娘子,仅为清白之心,侄儿也不该贪图温家势力,为自己牟权图爵。”
听闻此言,韩辙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有出身,倘若有天伯父不在了,韩家必遭攻讦,届时你该如何应对?”
韩迟云恭敬回答:
“眼下虽无出身,但侄儿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出身。大宋为恩荫之人开锁厅试,不正是意在如此?侄儿可参预锁厅试并礼部试,韩家想得御史台之力以为臂助,与其求温家施舍,不若自己拿来。”
——死犟!
韩辙猛然起身,负手走向门外,抬眸望着外面再次阴沉下来的天,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侄儿,从小就被他接来身边看顾,其秉性脾气,他又如何不知。
现在他是一根筋认准了那女子,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多说无益,不过徒费口沫罢了。反正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倒不如暂且允了他,让他好生冷静冷静,再吃些苦头,将来婚娶之事焉知没有转圜余地?
思至此处,韩辙沉声道:“想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韩迟云原本冷寂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伯父,等待韩辙继续说下去。
“只是温御史那边,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否则此事过不去。”
话毕,韩辙回到屋内,从案上取出两卷文书,丢在韩迟云面前,继续说道:
“若想不因此开罪温御史,退亲得有个拿得出来的理由,既然是我们主动退亲,那么所有罪责便由你一人承担,你可愿意?”
“侄儿愿意。”
韩辙指了指那两卷文书,语气沉郁凝重:
“迟云,这临安府,你是留不得了。你既执意想退了这门亲事,老夫便只能将你外放,否则无法让温家满意。老夫明日便向朝廷上疏,将你迁知地方州府。现有两处可去,一处是位于江南西路的赣州,还有一处是位于两浙西路的平江府。你自己选吧。”
所谓“迁”,名义上是平级调任,可官场中人哪有不知,临安府是京城,乃一国之都,从都城向外转迁,其实就是明迁实贬罢了。
忍痛将韩迟云贬出临安,这是韩辙给温家的“交待”。
韩迟云捡起那两份文书,低头仔细看着。
第一份文书是赣州知州请求告老还乡的,其人如今年过七旬,在赣州为官数载,如今想回乡颐养天年,遂上书朝廷。
第二份文书言平江府知府之位阙如,亟待朝廷补阙。
韩迟云沉默地看着手中文书,心里却在思谋着寻找姚木槿之事。
这些日子他已派人盯紧程厌,只要程厌那边稍有动作,他立刻就会知道。
程厌一定知晓姚木槿的去处。
他不信程厌能沉得住气,能一辈子不与姚木槿沟通往来。
此番去往地方,与他而言,权当是一种历练,只要能找到姚木槿,他又有何妨?
左不过就是抛了坦途大道,走向荆棘小径。但那又如何?他毫无畏惧。
正思量着,却听韩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去平江府吧。这是伯父能为你安排的,最好的去处了。”
“好……侄儿叩谢伯父。”
韩迟云平静地向着韩辙叩首至地。
嘉平三年正月廿一,中书门下除授,制敕牒言(注释1):
祖宗承上帝镇万国,治功远绩,思与海内。
临安府少尹韩翌,上敬宗亲,下恤埙箎,然恃才扬己,褊急意气,不宜长留帝辇之下,爰外放平江府,磨勘考课,再行定夺。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的敕牒是根据目前出土的南宋录白告身文书改写的。这种文书的大概写法就是先说某人是什么官改为什么官,如何如何,然后引经据典说一通废话,最后是中书门下诸官签章这样。【一些小tips】文案里的“擢”其实是不对的,从临安府少尹到地方知州不能用“擢”。因为宋朝的职官制度极其复杂,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知州全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属于“差遣”,品秩在从六品、正六品之间浮动;而临安府少尹则是“官”,以权六部侍郎(从四品)充任。也就是说,它俩其实不在一个图层,不能直接拿来比较,但是小说嘛,不用太较真,太较真就会赘述冗长啰嗦死,文案用擢纯粹是出于好看的需要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