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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前往富春山接宗子, 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光阴荏苒,待姚木槿再次回到临安的时候,已是孟冬十月初十。
重新躺在黑羊巷那间属于自己的陋室里, 姚木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凄凉, 有酸楚, 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和韩迟云已经彻底了断情愫。
从今往后, 她不会再想他, 更不会再见他,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男人从她的心房里赶出去了。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夜深人静之时, 一闭眼睛,眼前便是她和韩迟云在船上相决绝时的场景。
彼时那男人一双薄唇说着冰冷言辞, 甚至最后连再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不知道韩迟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韩迟云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输了——输给了青云直上的仕途和门当户对的婚约。
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接一滴, 打湿鬓发与孤枕。
回到临安的第三日, 韩迟云倒是信守诺言, 派人给姚木槿送来了一只钱匣。
姚木槿打开一看,内中是满满一匣金叶子。不用数也知道,这匣金叶子比她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一百枚,只多不少。
她明白韩迟云的意思,收了这笔钱,二人自此再无瓜葛。
若是从前,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姚木槿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现在, 她看着这片明灿灼目的金色,只觉晃得眼睛生疼。
姚木槿将匣盖阖上,郑重地向来人道了声谢——这钱她收下了。
待送钱的韩家仆役走后,姚木槿将匣子藏在了二楼墙壁与地板的夹角中。这匣金子对她来说有大用,须得好好筹划一番。
钱匣藏好之后,姚木槿擦了擦眼角沁出的薄泪,咬着牙打起精神,打算收拾一下花担去东马塍看看还有没有花枝可以捡漏。
她不能颓丧萎靡。
哭可以,但哭完了就必须振作起来。
她姚木槿绝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到的女人。她有的是心气,也有的是勇气和力气。
正在后院摆弄花担子的时候,忽听外面又传来叫门声: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
这回姚木槿一耳朵便听出来了,叫门的是隔壁叶家的女儿叶二娘。
门一打开,姚木槿的衣袖就被一双兴奋的手紧紧抓住。少女欢喜得双眼放光,连语速都变快了些:
“小啾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准保比我还高兴!”
姚木槿牵着叶二娘的手将其牵入屋内:“进来说话吧。”
叶二娘欢欢喜喜正准备开腔,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姚木槿神色不对,不仅眉目之间俱是疲态,甚至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叶二娘忧心忡忡,“是谁欺负你?”
“没事,没人欺负我。我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哪有人敢欺负我。”
姚木槿努力勾起唇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叶二娘想想也对,黑羊巷谁人不知姚小啾的泼辣脾气,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说至哑口无言。谁敢欺负小啾姐姐,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究竟何事这么高兴?”
姚木槿不想叶二娘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主动发问。
叶二娘这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霎时便笑得满面春晖:
“你出去这么久,肯定不知道!我昨儿夜里发现你回来,今天就赶紧跑来告诉你——小啾姐姐,程哥哥他升做兵长啦!”
姚木槿一愣,脱口便问:“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叶二娘眼含喜悦,那喜悦中还缀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羞赧,“前些日子卖炊饼的时候,我在街市上遇见他,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谢我为他缝了裹肚。”
姚木槿顿时只觉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想来三哥自从做了潜火兵之后,那样兢业,那样辛苦,现在终于得以一步步擢升,她是发自内心为程厌感到高兴。
“晚上来我家吃饭,今晚我请客!咱们好酒好菜给三哥庆祝!”
姚木槿的面上终于浮出笑容。
“好!我一定来!”叶二娘容色羞赧,但却答应得十分坚定。
送走了叶二娘,姚木槿高兴得从钱匣内取了足足一贯钱,打算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之后再去街市买上一大堆好酒好菜,今晚与三哥一醉方休!
谁知到了城西厢防隅官屋,却扑了个空。
“程兵长在钱塘门望火楼,你去那儿找他。”正在防隅官屋值守的一位潜火兵告知姚木槿。
姚木槿颇有些担忧地问:“今日轮到他上望火楼么?”
潜火兵有规定,一旦上了望火楼,绝不可擅离职守。若是今日轮到程厌上望火楼,那就只能改日再庆祝了。
“没有,”那潜火兵笑道,“他是去指点新兵。”
姚木槿谢过那人,转身便如一阵风似的,“呼啦啦”刮去了钱塘门。
望火楼高耸于钱塘门畔,站在下面抬眼一望,其上所立之人离苍穹那么近,好似要擘云摘星一般。
姚木槿气喘吁吁跑至望火楼下,仰头看去,果见程厌和另一名潜火兵并肩站在楼上,二人皆向城中民居聚集之处眺望着。
“三哥——!”
“三哥——!!”
姚木槿在望火楼下手舞足蹈地呼唤着。
程厌听到叫声,低头一看,看到了姚木槿,面上浮起一片柔和笑意。
他冲姚木槿挥了挥手。
“晚上来我家喝酒——!!”
姚木槿将手放在唇边,比作喇叭状,继续对楼上的程厌喊话。
望火楼太高,程厌没听清姚木槿说什么:“怎么了?”
“我说,今天晚上,来我家!”
“拐杖??”程厌诧异。
“晚上!晚上!喝酒!”
姚木槿像只小兔子,在望火楼下蹦蹦跳跳,因着程厌听不清而着急。
“杀牛??”程厌还是没听清。
“喝酒!喝酒!”姚木槿急得比了个仰起头往嘴里倒酒的动作。
“你要用拐杖杀牛?!”
姚木槿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抬头看着程厌,这回她算是弄明白了,程厌是故意的!
他早就听清了她在喊什么,却故意打岔,逗她呢。
“你究竟来不来?!你再胡说,我不待见你!”姚木槿跳着脚喊道。
程厌爽朗地笑了起来,大声答道:“来!一定来!”
邀请过程厌,姚木槿这便跑去善履坊找顾沾沾。
孰料这回又扑了个空。
崔大娘告知姚木槿,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了,兴许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周恒的名字,姚木槿忍不住心内起厌,遂打消了叫顾沾沾也来家中吃饭的念头。
从顾家出来,她便匆匆忙忙去往东青门外的菜市场买菜去了。
待到傍晚时分,姚木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筐胖豆芽,风尘仆仆地回到黑羊巷。
才转过巷口就见叶二娘怀中抱着一屉炊饼,已经站在姚家门外等着她——这丫头,简直比她还着急。
姚木槿笑盈盈地开了门,将鸡鸭和菜筐都放入灶房,又去后院搬了柴禾进来,添柴吹火,两个女人这便撸起袖子开始烧菜。
程厌走进姚家的时候,满桌菜肴尚未摆齐,但桌上已是七七八八置下许多碗碟,粗略瞧去,什么酒蒸鸡、鲤鱼脍、肉葱齑应有尽有,看得出来,着实是下了功夫。
姚家那个长久不使的灶台,今日是大张旗鼓发挥了它的作用。
此刻,灶房外仍在冒着炊烟,袅袅缭缭,随风而去,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厌忍不住想,这才是家的样子。
他行至灶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这便瞧见两个女人一个在灶台前看锅,一个在砧板处剁肉,可谓是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姚木槿一抬头看到程厌,立刻笑道:“三哥,快去屋里坐着,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叶二娘站在灶前与一锅鸭子较劲儿,听姚木槿唤三哥,赶忙扭头去看,这便看到程厌正站在门外望向自己。
这一望,叶二娘的脸霎时羞得通红。她“唰”地低下头,继续和锅里的鸭掌一较高下。
待到日入之时,满满一桌子菜终于全部摆好。姚木槿、叶二娘和程厌三人于桌旁对坐。
“三哥,恭喜你!以后要叫程兵长了!四妹先干为敬!”姚木槿率先举起酒碗,满满一碗酒,她一饮而尽。
程厌却不像姚木槿这般兴奋,他沉默地笑着,只将碗中酒液在唇边抿了一口。
姚木槿拿眼神示意叶二娘,意思是:到你了,别害羞。
叶二娘嗫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姚木槿的样子端起酒碗,道:“程兵长,我也敬你!”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出来,嫌弃道:“叫什么程兵长,多生分呢,叫厌哥!”
程厌赶忙抬手制止:“别乱教唆人家姑娘。”
“谁乱教唆了?”姚木槿不服气,转向叶二娘,问道,“我说错了么?”
叶二娘羞红了脸,半低着头,手心于酒碗边沿摩挲着,不知如何是好。
姚木槿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三哥,我这趟去富春山,一点儿本事没长,但却悟出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
“什么道理?”程厌问道。
姚木槿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语调却仍是郑重:
“我悟出来,三哥,人活着,该拿起的时候要拿起,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人不是因为拿起而幸福,人是因为放下才能幸福。”
拿起,拿得越多,只会让人越来越不满足;惟有放下,才能真正得自在。
她也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给程厌,还是说给她自己。但她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姚木槿想,她和庾岭之间,其实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他们顺其自然地相伴,顺其自然地结合,顺其自然地过日子,又顺其自然地生与死。
从前一直以为,所谓“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就好。
直到遇见韩迟云,她才彻底明白,原来爱情根本不是顺其自然。
爱情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
——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
她体会过了,品尝过了,明白了,所以,就到这一步吧,她也该释然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已经在韩迟云那儿感受到了爱情切肤刺骨的疼,她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是彻彻底底地放下。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嘛,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她向来是洒脱之人,现在要继续洒脱下去。
与此同时,她也希望程厌能放下一些虚无的执念,如她一般,潇潇洒洒往前走。
姚木槿将手搭在程厌的护臂上,用力摇了摇,凝声继续说道:
“三哥,放下吧……妹妹不希望你如此付出,只希望你能幸福。”
程厌没说话,垂眸看着手边那碗酒,看了好半天,一动不动。
姚木槿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二娘,叶二娘意会,赶忙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这回甚至直接改了口:
“厌……厌哥,我敬你……”
她的声音细细的,话语仍带怯意,可她能主动改口、主动说出心意,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英勇。
良久,程厌抬手端起酒碗,在叶二娘的碗沿轻轻一碰,道:“多谢。”
话毕,他仰头将碗中酒液一口喝干。
叶二娘霎时笑靥如花,开心得眼圈都红了。
三个人吃完饭喝完酒,程厌去灶房刷碗,姚木槿则与叶二娘一起,肩并着肩坐在后院数星星、听流水。
秋末冬初的星空,璀璨又清冷。
姚木槿唇角微扬,仰头望向天穹,一双眼睛亮得似有星子坠入其中。
今夜,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这快乐让她暂时忘却韩迟云,也忘却心底沉甸甸的痛苦。
叶二娘还在为程厌愿意接受自己而激动,两只手绞在身前,把手指绞得通红。
“你放心,”姚木槿撞了撞叶二娘的肩,打趣道,“我三哥是个实在人,他要是对你好,一定会让你舒服到天上去。”
哪知姚木槿这话说完,叶二娘的脸更红了,这下隔着夜色都看得到,脸红得仿佛一场高烧不肯退。
“我……我家穷……阿爹阿娘身子都不大好,家里只能卖炊饼,也没别的本事……”叶二娘怯生生地说。
“你至少有家,他是个孤儿,他连家都没有!”姚木槿毫不留情地埋汰程厌,“你知道不,他小时候曾被人领养过,后来又被送回慈幼局了。”
“诶?这是为何?”
“嫌弃他呗,嫌他狗崽子,太闹腾,不服管。那家人打他,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再打他,他就跑,猴儿一样,谁也抓不住。后来那家人离开临安的时候,又把他扔回了慈幼局。”
想起这事,姚木槿就忍不住想笑,叶二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后,叶二娘又犹豫道:“可我,没有陪嫁……”
“嘁,要什么陪嫁,你看他是贪图那些的人么?”
叶二娘:“他是兵长,将来还有更好的前途,我配不上他。”
姚木槿:“胡说八道。你配得上。你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叶二娘被姚木槿的话逗乐,笑道:“小啾姐姐,多谢你……我胆子太小,要不是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
姚木槿十分豪迈地摆了摆手:“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为何是你谢我?”叶二娘奇道。
姚木槿神秘地笑了笑,再次抬头望着冬夜的漫天繁星,心想,三哥有人陪着,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临安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