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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司正,这扇子是从后台暗仓里翻出来的。原本压在一只木箱底下,若不是伏烬灯照到箱子起了秽线,书办也未必能够寻见。”蔡辛道。

    邬宵寒的视线从团扇上收回,让蔡辛将楼前等候的众人叫到前堂。

    “谁知道它的来历?”

    霓春班众人面面相觑。靠前的几个女伶看了看那团扇,又看彼此。半晌,才有个年纪较小的女伶小声道:“回大人,这扇子是班中排《游园》《惊梦》一类折子时,配戏用的。只是奴家入班晚,只知它是班里的旧物,旁的便不知道了。”

    人群中一阵窸窣声响,一个女子拨开众人走到前头,说:“那是澜芷姑娘的扇子。”

    那女人看上去已有三十,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沉而素。

    “谁又是澜芷?”邬宵寒问。

    阶前那些年轻的女伶露出茫然之色,几个上了年纪的班人则露出些不自在来,她们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你与澜芷什么关系?”邬宵寒看着那名先前出声的中年女子。

    女子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又向身旁的檀宁点了点头,姿态不算漂亮,却很规矩。

    “回大人,民女姓沈名香彤,是霓春班的外班管事,六岁起就在班中做事。”她抬眼看了一下那柄团扇,“澜芷姑娘是二十年前霓春班的台柱。那时我年纪小,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她当年最拿手的便是扇子戏。这一柄,是前任班主特意重金替她打的。”

    “澜芷本人现今何处?”邬宵寒问。

    “澜芷姑娘已经死了。”沈管事道,“但扇子造价不菲,仍留在班中使用。后来凡有伶人需要,仍会取它上台。”

    檀宁一惊,下意识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管事看了眼没说话的邬宵寒,目光转向檀宁,犹豫片刻,说:“二十年前,班中奉恭亲王府之请,入王府唱戏。轿子到了王府门前,澜芷姑娘却久久未出。”

    “我在外面唤了两声,里头无人应声,便只好掀帘去请。帘子一揭,才瞧见她倒在轿中。胸前插着自己出门前戴的银簪。”

    “那银簪还在吗?”邬宵寒问。

    沈管事摇了摇头:“簪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已被前任班主卖了。只有团扇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邬宵寒又问澜芷在轿中自尽的原因,这回却连沈管事也答不上来。

    他沉吟片刻,转头道:“蔡辛。”

    蔡辛忙上前半步:“下官在。”

    “先前讯问时,可问到澜芷的事?”

    “没有……”

    蔡辛缩着肩膀,话音未落,挨了一记眼刀。

    “再去讯问。记得把人分开。”

    蔡辛苦着脸应了下来。他怀里那包炒栗子早冷透了,隔着衣襟只剩一点干巴巴的凉意。

    他本来还盼着接下来有时间去舒太妃宫里打个牙祭,现在办的事出了重大纰漏,他很识趣地没有再提。

    “把扇子包起来。”邬宵寒道,“我去一趟摘星楼。”

    檀宁原以为这个“我”里不包括她,便站在原处没动。

    邬宵寒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住回头。

    他恼火地看着她,觉得就算是文鳐鱼也该养成跟着他走的习惯了。身为他的使妖,她怎么还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呢?

    “你——”眼见着狐狸又要喷洒毒液,檀宁连忙追了上去,在狐狸发怒之前抢先说道:“你不说我也是要来的,我只是走得稍微慢了一些!”

    两人坐了马车出宫,在摘星楼外停下。给他们开门的仍然是那名白鹤小童。听闻邬宵寒是为净秽而来,鹤童领着两人往主楼走去。

    大战过后,摘星楼一度满目疮痍,遍地残垣断壁。经过一个月的修缮,如今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几个星官从廊外经过,檀宁的目光落在他们襟前,看到每个人身上都别着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像雪粒落在那里。

    左经纬死后,摘星楼没有大办丧事。

    他生前是副楼主,死时却带着罪。为保全昆仑颜面,此事并未昭告天下,楼中人却都心知肚明。摘星楼不能为他扬幡举丧,只能在胸前别上一朵小花,聊寄哀思。

    檀宁不禁想起今天刚死的庞监造。

    玉京太繁华了,繁华到一条两条人命凋零,就像星官们胸前别的小小的绢花一样,微不足道。

    檀宁垂下眼,心情复杂。连何时走到了主楼东侧也不知道。

    鹤童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抬手叩门。

    夏侯常与周友正伏在案前看《天官星经》,案上摊着星图和一支未干的墨笔。见邬宵寒进来,二人神情虽算不上欢迎,但经过上次共同抵御尸鹿的事情,也还说得上客气。

    邬宵寒没有寒暄,只是取出团扇,将伏烬灯灯油变黑,以及澜芷旧事简略说了。

    夏侯常听罢,脸色沉了沉,转身取来一面铜镜。

    檀宁一眼认出,那是此前左经纬为尸鹿净秽时用过的吞垢镜,只是经过尸鹿一战后,镜面已有了大量裂纹。

    夏侯常与周友一左一右扶住铜镜,镜面对准桌上的扇面,低声念起净秽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经声落下,团扇上浮出几缕青黑色丝线。那丝线极细,像女人的发丝,颤了两下,便被铜镜吸入。

    紧接着,乌木柄和绢面上又钻出更多细线,密密缠缠,转瞬尽数没入裂纹之中。

    铜镜震颤着。

    夏侯常没有立刻松手,周友也仍扶着镜缘,直到那震颤转弱,彻底安静,二人才同时撤开手。

    “好了。”夏侯常长出一口气。

    案上的团扇仍静静躺在那里。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铜镜的反应,几乎瞧不出它曾藏过那样重的秽气。

    周友问:“这扇子用多久了?这么重的秽气,怕不是一年两年的旧物。”

    “霓春班的人说,至少二十年。”邬宵寒道。

    “这怎么可能?”夏侯常拿起团扇,在日光下仔细端详,“二十年的旧物,就是保存得再精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依我看,至多两三年。”

    团扇在夏侯常手中转了两圈,檀宁看着绢面上栩栩如生的淡墨芙蓉,心里有同样的疑虑。

    确实太新了。

    说是年的扇子还说得过去,可若说已有二十年,怎么也不像。

    “这柄团扇既沾了这么重的秽气,会不会是秽气反过来养住了它?”她问。

    周友摇头:“秽气只会催人败坏,使物朽腐,哪有反过来养物的道理……”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

    “不过……”

    邬宵寒追问:“不过什么?”

    周友的目光落回团扇上,又迟疑着看了夏侯常一眼。

    “若只是死物,自然不会。可若这死物曾经活过,便另当别论。”

    “……不错。”夏侯常道,“若这柄扇子曾成过妖的本相,便不再只是寻常死物。本相不灭,形质自固。别说二十年,便是再过千年,也未必会旧。”

    “只是还有一处说不通。”他又道,“若这柄团扇当真是妖的本体,怎会随意留在戏班里,任人取用?”

    “这类借物而生的妖,所借之物便是根本。哪怕之后修出人形、兽形,也只是外化之身。外形受损,尚有转圜;本体若伤,便是伤及命门。寻常的妖,深藏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它二十年间一直在戏班人手中流转。”

    这也是邬宵寒想不通的地方,二十年的扇子,成色如新,第一眼便让他感觉怪异。可若说是妖的本体,又不可能在戏班中随意流通。因此他才迟迟未说。

    “若这柄扇子真是本体,有没有办法不毁扇子,只阻绝妖力?”邬宵寒道。

    周友想了想:“可以放入锁妖塔。”

    檀宁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摘星楼形制相近,只是处处都埋藏着杀机的地方。

    周友道:“塔中设有镇妖禁制。若这扇子只是沾染了秽气的旧物,送进去也无妨;若它当真是扇妖的本体,一入塔中,妖力便会被禁制压制,再难外泄。如此一来,扇妖便无法再借它兴风作乱。”

    邬宵寒将木匣推过去:“那此物就交给摘星楼了。”

    周友没有推辞,伸手按住木匣:“我会亲自送入塔中。”

    邬宵寒事情办完,已要转身。

    檀宁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本《天官星经》上。上面的图案她看不懂,但此书的来源和被改动的禁制,都是天鹿案中的未解谜团。

    “你们可从这书里找出什么线索?”她问。

    周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了一下。

    “惭愧。《天官星经》本就晦涩,偏偏又残缺许多。我与师兄看了一月,也只是勉强理出一点脉络。”

    夏侯常在旁边紧皱眉头,显然也被这书折磨得不轻。

    “不过闻人楼主明日便要回京,他是千年的大妖,见识比起我们来不知多了多少。”周友的语气轻松起来,“等他亲自看过,应当能看出关窍。”

    邬宵寒听见“闻人楼主”四字,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淡。

    他转身便走,声音冷冷落下。

    “檀宁——”“来了来了。”有了前车之鉴,檀宁连忙应了一声,朝周友和夏侯常匆匆行礼,快步追上去。

    周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欲言又止。

    夏侯常皱眉道:“他怎么又不高兴?”

    周友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

    两人从摘星楼回到宫中时,长庆楼仍由灵抚司严密看守,霓春班众人也已被分开讯问。蔡辛捧着一册口供迎上前来,脸上依旧挂着苦相,眼下的青黑似乎又重了几分。

    两边交换了下午分开行动后的所得。

    蔡辛问出的话,与沈管事所言大致相合。那柄团扇确是霓春班旧物,中间修补过扇坠和流苏,却没人见过整柄替换。

    邬宵寒也将摘星楼净秽、锁妖塔封扇之事简单说了。

    蔡辛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今晚若没人再梦魇,这案子是不是就快结了?”

    邬宵寒道:“今晚若无人再陷梦魇,便能断定作祟之物与那柄团扇有关。扇子已封入锁妖塔,之后便是搜捕扇妖。”

    “那我……”蔡辛话到一半,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摸出装栗子的油纸包,“司正,长庆楼既暂且无事,下官能不能……去去就回?”

    邬宵寒冷冷瞥了他一眼。

    蔡辛托着那包冷栗子,笑容差点没挂住。

    片刻后,邬宵寒道:“半个时辰。”

    蔡辛喜笑颜开,如绝处逢生:“下官半个时辰内必回!”

    “迟一刻,你就多抄一份长庆楼的所有口供。”邬宵寒道。

    蔡辛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住。

    他连“是”都顾不上回了,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抱紧怀里的油纸包,转身便往外跑,快得像身后有半摞口供成了精,正追着他要索命。

    檀宁看着蔡辛一路跑远,才收回目光:“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邬宵寒拿起案上的口供翻看起来:“等。”

    檀宁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既然要等,那就等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她用手肘搭着窗沿,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窗外有几株玉兰,枝影掩住一段飞檐。看着它,檀宁就想起下午秦公公望着玉兰时冷漠的侧影。

    她猜不到他那时在想什么,不敢猜也不想猜。如果她某日能够懂了,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时间缓缓过去,戏楼里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被拦了一日的霓春班众人,也终由灵抚司遣散。她们不许离开长庆楼,只能回戏楼后头各自的厢房歇着。

    蔡辛也在这时候匆匆赶回。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得空去看邬宵寒。

    好家伙。

    司正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供词,眼睛却在看着使节。

    蔡辛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卷了袖子悄悄接过书办递来的供册继续核对。坐下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碎,自己浑然不觉。

    檀宁继续坐在窗前,渐渐困意渐生。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渐渐浮远了。

    “……檀宁。”

    那声音很轻。

    起初像是从窗外的玉兰枝间落下来,又隔着很远的雪,被风一层一层送到耳边。

    檀宁指尖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檀宁——”这一声近了许多。

    她猛地一震。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长庆楼昏黄的灯,也不是窗外玉兰摇晃的影子。

    雪。

    纷纷扬扬的雪从天幕里落下来。

    寒风呜呜掠过伏雪屋的屋脊,细碎的雪渣打在脸上,有一点针刺似的凉。檀宁站在雪地里,愣愣地没有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戴着一顶厚皮帽,帽檐缀着银扣与细小兽牙,身上穿着上下分开的皮裘衣裳,佩着弯刀与骨饰。那装束既御寒,又有种不容人轻慢的气派。

    他低头看着檀宁,眉头皱起。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檀宁茫然看着四周。

    她认得雪,也认得伏雪屋,可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男人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旁边那座伏雪屋里带。

    “药都要冷了。”他说,“先回去喝药。”

    屋门很低,檀宁可以直着腰走进去。男人随后跟进来,从桌上打开一只裹着厚毡的食盒,端出药碗,递到她面前。

    檀宁双手捧过药碗,细瘦的腕间空无一物,只留着几道冻出的淡红痕迹。

    “喝吧。”男人说。

    檀宁看着碗里的药汁,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像有一团刺骨的雪塞在喉间,越咽越紧。

    男人等了片刻:“……檀宁。”

    他低沉的声音比夜里骤响的惊雷还要可怕。檀宁不敢拖延,忙把碗捧到面前。药碗对她而言太大,她只能用两只小手抱住,小口小口地吞咽。

    男人看着她把药喝尽,才伸手接过空碗,搁回食盒里。

    “东西做好了。”他说,“你来试试。”

    那碗药还在檀宁的胃里回荡,男人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矮桌上。

    那匣子不过两掌宽,是牛骨做的,边角嵌银。匣盖上刻着雪莲纹,一瓣一瓣舒开,栩栩如生,像被冻在骨里的花。

    男人垂眼看她:“打开。”

    檀宁迟疑地伸手。

    她的手落在匣盖上,摸到雪莲花瓣凸起的纹路。那么精致,那么圣洁,可是对她来说,它们会吃人。

    她像被什么牵着,僵硬地掀开了骨匣。

    “檀宁!”

    一声厉喝刺破梦境。

    檀宁猛地睁开眼。

    没有伏雪屋,也没有那只刻着雪莲的骨匣。

    她站在长庆楼的戏台下,脚下是冰冷的青砖,玉兰枝影还在窗外微微晃着。

    她的两只手僵在半空,像要打开什么,而邬宵寒站在她面前,两手扣着她的肩头。

    他很用力,像一松手她便会被什么东西拖走。那张惯来冷漠的脸上,眼底沉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怒意。

    檀宁怔怔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终于听见四周的声响。

    长庆楼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

    霓春班中那些原该在厢房歇息的人,此刻全都出来了。有人披着外衣立在廊下,有人蹲在柱边低声哭泣,她们全都瞳孔涣散,神情呆滞。

    台中央站着沈香彤,立在昏黄灯下,正在唱一出檀宁没听过的戏。

    即便是檀宁这个外行,也能听出她唱得并不好,可她唱得很认真,手里还有一把不知何处翻出来的竹骨团扇。

    那折子唱的是梦里与故人重逢,醒后人去楼空,只余一支钗、一地花影的事。

    唱到最后,她微微俯身,伸手去够那支并不存在的钗。

    明明已是三月春初,檀宁却像仍站在方才那片雪地里,寒意透骨。

    貘死了,扇子也封进了锁妖塔,但梦魇却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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