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渺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两手空空,眼睛垂着,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洞口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径两侧的夜明石亮起幽幽的冷光,万剑堂也没有了白天的喧闹。
彭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沈无聿一人。
沈无聿见她出来,从石壁边站直了身体。他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逐霜剑鞘上也凝了细密的水珠。
“没关系, 万剑冢不是唯一的途径, 回去之后我替你另想办法。”
逐霜也跟着收敛了脾气,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平时没事就哼两声的毛病都忍住了。
岑渺低着头, 忽然从腰间摘下灵槐树枝,对着沈无聿一举, “除你武器。”
“什么?”
岑渺没重复一遍,催动灵力。
藤蔓从枝身蔓延开来,青翠的纹路一寸寸舒展,树枝在她掌中拉长、变宽, 化作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夜明石的冷光映在剑身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碧色水纹。
“灵槐树枝带我找到的,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它自己亮了,一路把我引到一条暗道里。”岑渺说, “剑就在里面,剑柄上缠着枯藤, 树枝一碰上去,藤就活了。”
沈无聿看着她掌中的剑,轻笑一声, “所以刚才,是在骗我?”
岑渺忽然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
“也不完全算骗,”她举起右手,委屈巴巴地说,“你看我手都麻了。”
沈无聿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你现在有剑了。”他说。
“对。”
“有剑就要学剑。”
“是。”
“我刚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正好把你接下来的课都排好了。”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岑渺接过,借着夜明石的光展开一看,纸比她想象中的长很多。
卯时,基础剑式。辰时,灵力运剑。巳时,身法步法。午时,剑意感知。未时,对练。申时,剑阵入门。酉时,复盘。
从周一排到周日,一格不空。
除了剑课,还排了灵植辨识、阵法基础、灵力控制、符篆入门……密密麻麻,沈无聿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格都标注了时辰和地点,连路上走几刻钟都算进去了。
岑渺越往下看,脸上的笑意越淡。
这么多课,是人上的吗?!
岑渺眼珠一转,脚下一软,整个人已经往旁边歪了过去。
“沈师兄~”
沈无聿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步,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五指扣在她腰侧,稳住岑渺。
岑渺的肩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上沾着的夜露凉意,一股清冽的寒松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等等要说的话,抬起脸,眼眶泛红,软声说:“我在里面走了一整天,腿好酸”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温声说:“嗯,辛苦了。”
岑渺刚弯起嘴角——
“明天加一节体术课,增强体能。”
岑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温柔归温柔,双休归双休,两码事。
岑渺不死心,把手里皱巴巴的课表展开,借着抬手的动作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微微偏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沈师兄,我特别愿意学的,你排的每一门课我都觉得很有必要。”
岑渺的手指从周六慢慢划到周日,指腹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划过。
“但你看,练五天歇两天,身体恢复好了,下一周效率反而更高。”
说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无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她觉得有戏,手指又往回划了一格,点在周五上面,“其实,周五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上四休三,效率更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一出口,岑渺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靠着沈无聿的手臂太温暖,身上的寒松气味太好闻,脑子一热,嘴就比理智跑得快。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手臂上,脸微微仰着,一直在讲上四休三的好处。
“你想要什么?”
岑渺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双休!”她脱口而出,“我只要双休就行,双休,双休就够了!”
沈无聿的手臂僵住,岑渺感觉到了,但没多想,还在乘胜追击,“真的,我特别喜欢双休。”
“你说什么?”他哑声问。
岑渺仰着脸,毫无防备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双休嘛,你平时也很辛苦的。”
沈无聿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岑渺愣住了,什么叫还不到时候?双休还要看时机的吗?
“为什么不到时候?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清衡真君提也行,让你和我一起双休。”
沈无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等时机到了,我去提。”
岑渺欢呼,觉得沈无聿这个人真的很够意思。
课表排这么满,肯定是清衡真君的意思,要她尽快达到拜入内门的标准,沈无聿只是执行人,等她能力和和修为够了,他自然会去替她说话,争取假期。
想通了这一层,岑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又是装腿软又是撒娇又是谈条件,人家从头到尾只是在替师父办事,还被她缠着答应去说情。
“辛苦沈师兄了!”岑渺笑着松开他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沿石径往前走了几步。
沈无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快些到金丹期。”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灵槐树枝,嘴里还在小声盘算:“基础剑式一个时辰,灵力运剑一个时辰为了快点双休,也不是不行。”
岑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沈无聿落后她两步,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把人送回住处之后,岑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沈师兄,晚安。”
然后她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沈无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外门院子的路上只有他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逐霜在腰间颤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沈无聿抬手一召,逐霜出鞘,剑身横在脚下,他踏上剑身,御剑而起。
逐霜明显感觉到了主人今夜不太对劲,它跟了沈无聿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催到过这个速度。
夜风灌进沈无聿的衣袍,呼呼作响,两侧的山峦急速后退,几个呼吸之间就到雪玉峰。
他快速收剑,推门,关门,穿过前厅,直入书房,一气呵成。
沈无聿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角落里翻了一阵,从两卷剑谱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四个字——《姿势大全》
当初他把这本书拍回凌玉山胸口的时候,岑渺正好从门外出来,他只好往袖子里一塞。
回来之后,他把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打算让它在那里落一辈子的灰。
而此刻,沈无聿点了灯,端正地坐到案前,把这本薄薄的册子摊开在面前。
像研读任何一门功法一样,姿态认真,神情严肃。
修剑十余年,通宵达旦是常事。
沈无聿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页。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然后翻到所对应的页。
“:如何让道侣感到舒适。”
开篇内容。
好奇心驱使着他跳到,书中配了图,笔法工整,线条细致,用的是正经丹青技法。
每一幅旁边都标注了要点,甚至附有路线图和场景推荐,而水中篇的场景推荐的是飞天潭。
沈无聿翻页的手停住了,庆幸岑渺拒绝了他去飞天潭过中秋的提议。
他合上书,闭目,默念清心诀。
岑渺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把新得的剑横在膝头,爱不释手。
“你得有个名字才行。”
灵槐引路,枯藤重生,这把剑和她的木灵根一脉相承,骨子里是草木的气性。
万剑冢里那么多剑,偏偏是灵槐树枝把她领到了这一柄,枯藤遇她而活,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场相认。
她把剑举到眼前,碧色剑身映出她的脸。
“要不,就叫你‘其时’吧。”
恰逢其时。
岑渺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忍不住拿指尖弹了一下剑身,碧光跟着嗡地一颤,像是应了这个名字。
沈师兄答应了替她争取双休,这把剑就是在她争取休沐权的这一天诞生的,意义非凡。
岑渺把剑放下,拍了拍剑身:“行了,认识一下,我是你主人。”
话音刚落,其时的碧光缓缓收敛,剑身一寸寸缩短,重新变回了那截灵槐树枝。
岑渺忽然想起白天在万剑堂前看到的剑基本都有剑穗或者布条,而自己的剑此刻光秃秃的,有些可怜。
她翻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在青云镇买的彩绳,挑了一根青碧色的,又配了一根月白色的,盘腿坐回床上,开始编。
之前没怎么干过这个,头几回编到一半就散了,拆掉重来。
拆了编,编了拆,每一股绳压过去都捏得紧紧的,收尾的时候还特意打了个平整的结,又拿指甲把毛边一根根抿顺。
月光从窗口移到床尾,才编出一个还算满意的剑穗,系在树枝末端。
她举远了端详片刻,点点头,然后又拿起彩绳,挑了一根靛蓝色的,搭了一根霜白色的,继续编第二条。
编完之后把两条并排放在膝头,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青碧月白的是其时的,靛蓝霜白的是逐霜的。
逐霜跟了沈师兄那么久,剑鞘上连个穗子都没有,碰上什么主人了。
岑渺把其时连同两条剑穗一起塞到枕边,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两条剑穗从枕缝里垂下来,青碧的和靛蓝的绞在一起,随着夜风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