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2) 程珂见状,
春鸿身侧的崔舒也发现了异常。
他的神识迅速铺开, 快速探查附近的人流。
街市依旧喧嚣,游人往来如梭,可那道锁定春鸿的沉静视线, 已经消失无踪。
斜对面一间珠宝铺二楼窗内, 玄色身影静立, 收敛所有气息,隐匿全部踪迹, 整个人融进暗影之中。
被这么一打扰, 春鸿也无心再逛,随便看了看, 就匆匆回了客栈。
回去后春鸿再也不出门, 老老实实跟崔舒学习常用法诀。
她在缥缈峰上了不少课,可是到底时间有限, 学会的法诀并不算多。
学习法诀之余, 春鸿又拿出了月琴, 弹奏了几首曲子给崔舒和小狐狸听,让崔舒挑选出疗愈舒缓之效更好的曲子。
崔舒选出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这原本是古典吉他曲目, 是练习轮指的经典, 春鸿改成了用月琴演奏,难度其实是很大的。
古典吉他拇指低音厚重,低音线条撑起整首曲子,而月琴偏向中高音, 低音单薄。
春鸿在改编时重新编排了和弦, 避免了月琴发音脆和衰减快的弊端, 最后演奏的效果是既保留了原曲黄昏时分温柔惆怅的感觉,又多了仙界特有的清冷和空灵疏离。
这是春鸿最喜欢做的事,她安安生生呆在房间里, 把改编好的曲谱完善后重新誊写,预备回去后交给师父和师祖。
绯星不敢打扰她,见她忙完了,这才探头去看,发现曲谱的名字是《黄昏旧宫》,心中莫名喜欢:“春鸿,你再弹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刚才春鸿是在院中演奏给崔舒听的,这次才是单独奏给他听的。
春鸿自然不会拒绝她,又给绯星弹奏了一遍。
一曲结束,春鸿突然有了灵感,抱着月琴,一边断断续续弹奏,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
一直忙到了深夜,新的曲子才有了雏形。
春鸿没有睡,她又去找崔舒了。
崔舒正在阖目打坐修炼。
春鸿拿起笔,仿照苏清莹的笔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然后便坐在一边等候崔舒。
崔舒待一周天运转完毕,这才结束修炼。
他接过春鸿递过来的纸条,扫了一眼,纸条便化为一阵青烟。
春鸿虽然知道他是天才,却依旧不放心:“哥哥,你真的记住了?可不能出错的!”
崔舒轻抬手指,春鸿给他的那串奇怪文字瞬间浮现在了空中。
完美复制。
春鸿目瞪口呆,再一次感觉到了智商的碾压——这家伙可是只看了一眼啊,而且是他根本没见过的文字。
崔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丹凤眼闪过一丝调皮,伸出修长手指在那串文字上戳了一下,这串文字便化为星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春鸿上前抱住了崔舒:“哥哥,那件事你能做就做,若是实在完成不了,就先不要理会。对我来说,你最重要。”
“婆婆去世之后,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若是你出了事,我可真是孤苦伶仃了。”
回家的确很重要,可她不能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
崔舒在春鸿背上拍了拍,低声道:“我明白的。”
到了早上,春鸿送崔舒出门。
崔舒要去跟程珂汇合,然后陪程珂前往魔宫。
崔舒出去之后,春鸿懒得再化形,继续在院子里完善她新创作的那首曲子。
修了又修后,春鸿开始弹奏。
外面有人敲门。
绯星起身道:“是来找我的。”
他出去了片刻,很快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很是俊美的男性大妖。
大妖垂眉敛目,很是恭敬,把手中提盒打开,一一掏出里面的物品,又恭谨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春鸿抱着月琴,看向绯星,眼中满是疑问。
绯星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黑丝绒衬布上整整齐齐嵌十二支银镶蓝绿珍珠发簪。
他又打开一个匣子,里面全是各种蓝绿珍珠镶嵌的耳环。
后面打开的匣子也全是各种魔界特有的珠宝首饰。
石桌上琳琅满目。
春鸿望着这些珠宝首饰,一颗心似被浸入温泉之中,暖意慢慢漾开。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东西珍贵与否其实不重要,因为她离开这异世时,这些怕是全带不走。
可是此时此刻,绯星对她的心意,她全都感知到了。
青绿色魔气氤氲在院中,魔界的白天依旧似蒙着青绿色的轻纱。
初夏的风吹过,满桌珠玉泛着清浅微光。
春鸿心中忽然涌起愧意,她仰首看着绯星,想要问他:绯星,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到另一个陌生的小世界重新开始么?
她很想很想问出这句话,可是话在嘴边酝酿了许久,最后又全部咽了下去。
春鸿自己来到这异世,没有一日不思念故乡,没有一日不想回归现世,又凭什么要求身为妖王的绯星跟随自己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要从最底层重新开始。
绯星看向春鸿:“咱们既然来了魔界,到底得带回些东西回去,这是我给你挑选的,你都收起来吧。”
又道:“你挑选一支,我帮你插戴在头上。”
春鸿应了一声,收好月琴,选了一支飞鸿样式的发簪。
簪身以秘银锻铸,一双飞鸿双翼舒展,作振翅欲起之姿。鸟目嵌着两枚剔透红宝石,色泽莹亮,望去似含微光,灵动逼真。
绯星拿起那支簪子,插戴进春鸿发髻中:“这支发簪叫‘鸿雁双飞’,我猜你会选这一支。”
他又拿出同款的耳环和手钏,自顾自给春鸿佩戴上。
最后他拿出同款的一对戒指,拿起春鸿的左手,戴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春鸿这下彻底觉得不对劲了,她摸着手指上的戒指,道:“绯星,你知道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意味着什么吗?”
绯星垂下眼帘,浓睫遮住了幽深眼波,他把对戒中的另一个男戒递给了春鸿:“你帮我戴上吧。”
绯星缓缓抬眼,清澈桃花眼里藏着细碎又执拗的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散漫肆意,只剩一片郑重。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戒身的秘银纹路和上面镶嵌的细碎红宝石,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自然知晓。我听你说过的。你说你原来的那个世界结婚时,新郎君新娘子要交换戒指,戒指要戴在无名指。”
“你说若是见到人无名指戴戒指,就知道这人已经结婚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春鸿:“鸿雁双飞,我愿一直陪伴你。我恋慕你,不愿你独自远行。”
绯星把戒指递给春鸿:“你帮我戴上吧。”
他看向春鸿,眼神柔和:“不管旁人懂不懂,我只求你我心里明白,你替我戴上,往后我一直陪伴你。”
春鸿接过戒指,垂目看着戒指上细碎精致的红宝石,低声道:“一直陪伴着我?我若是想要回家呢?”
“只要你能回去,我就也跟着你回去。”
春鸿看向绯星,道:“好,一言为定。”
她拿起戒指,套进了绯星左手无名指。
戒指落定,绯星握住春鸿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节上的戒指。
初夏的晚风轻柔吹过,拂动他们鬓边发丝,头上鸿雁发簪上的红宝石微光隐现,静谧又缱绻。
绯星的额头抵着春鸿的额头,嗓音低哑温柔:“戒指既已戴上,你我都不许再摘下。”
春鸿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满,融融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绯星早默默筹谋好一切,鸿雁双飞,成套簪饰,连同这枚对戒,皆是对她的心意。
这份妥帖细致和珍重对待,令春鸿鼻尖微微发麻发胀,眼底湿热涌动。
她拼命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低声道:“你若不摘下,我就不摘下。”
春鸿忽然推开绯星,抬手拭去眼泪。
感动是真的,可是想要回家的心也是真的。
许多情绪纠缠堆叠,全都堵在胸口,令她感动落泪,却又怕自己辜负眼前的人。
绯星抬手把春鸿脸侧落下的碎发拢回她耳后,正要说话,院外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院中缱绻的氛围。
春鸿心神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忙抬手推了推身前的绯星,低低道:“有人来了。”
微光一闪,绯星瞬间化作一只毛色蓬松柔软的玄色小狐狸,轻巧落进春鸿怀中。
春鸿抬手稳稳抱住小狐狸:“谁啊?”
“是我。”
是崔舒的声音。
春鸿闻言,绷紧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哥哥,你回来啦!”
她脚步轻快跑了过去,笑容灿烂打开了门:“哥——”
外面是未曾化形的崔舒,崔舒背后是程珂。
程珂似笑非笑看着春鸿:“春鸿,你不是在灵城参加妙音宗缥缈峰的春季历练,这历练为何从春季持续到了夏季,还历练到了天魔城?”
春鸿闻言,脸热辣辣的,绯红自面颊飞快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尖,两只耳朵热得发烫。
她想要反驳,可是嘴太笨了,反驳的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流了出来。
春鸿最恨自己这种泪失禁体质,下意识咬着嘴唇,竭力控制流泪。
怀中的小狐狸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春鸿心口突突地跳。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怕程珂做什么!
春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老是被程珂欺负,尤其是当着崔舒的面。
程珂私下欺负她,也就罢了,可是当着崔舒的面,她却觉得好丢脸。
春鸿一边逼自己勇敢起来,一边扬起下巴,直视程珂那双带着嘲弄的眼睛:“修行历练贵在随心,天地四海皆可去得。我想在灵城历练,就在灵城历练;我想来天魔城寻找机缘,就来天魔城寻找机缘。就算我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一辈子在外游历,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程珂唇角的嘲弄骤然僵凝,眼底的轻佻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暗涩。
他代表仙界来到天魔城,因为到的有点早,不知怎的就想起春鸿一向装扮朴素,很少有精致的钗环,腿脚仿佛自己有了主张,带着他去了珠宝街。
谁知竟然在珠宝街看到了幻化为白鹤小妖的春鸿和崔舒。
在看到崔舒把春鸿揽在怀里的那一瞬间,程珂只觉心脏猛地蹙缩,像是被冰刃狠狠刺入。
他远远望见崔舒极为自然地俯身为春鸿试戴耳坠,两人四目相对两两相望,那样亲密亲昵,一股无名酸意汹涌而上,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满心翻涌着妒火,可转念又瞬间清醒:我有什么资格替程砚吃醋?
想到自己连吃醋都没资格,程珂心中只剩一片寒凉酸涩。
一股无名火憋到今日,终于在见到春鸿灿烂笑颜的那一瞬间,全部发作了出来。
可当他视线牢牢落定在春鸿脸上,所有蓄好的锋利刻薄,尽数堵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句。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倔强扬着下巴,眼神执拗地与他对视,寸步不肯退让,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可程珂清清楚楚看到,春鸿白皙的脸颊泛红,耳尖染着剔透的绯色,大大杏眼蒙着一层盈盈水光,泪珠摇摇欲坠,分明是强装镇定。
程珂悻悻道:“倒是会说,歪理尽数被你占尽。”
崔舒上前:“小师叔祖,进去说话吧。”
春鸿眼中的泪珠子终于滚落了下来,她恨恨地瞪了程珂一眼,抱着小狐狸闪到一边。
程珂被春鸿这一眼看得心底一颤,不再说话,径直进了院子。
崔舒陪着程珂进了一楼会客室。
春鸿用帕子拭去眼泪,又用清水洗了脸,待心情平静了下来,这才备了灵茶给程珂和崔舒送去。
程珂端坐在那里,看到春鸿奉茶,倒是乖乖接了过去,不再作妖。
春鸿又奉了一盏茶给崔舒。
崔舒抬眼看她,嘴唇翕动,无声道:事情办成了。
春鸿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不敢相信事情居然会这么顺利——天魔城这一关,她一直以为会是最难完成的一关。
崔舒抿嘴一笑,微微颔首:的确成了。
春鸿欢喜极了,看程珂也顺眼多了,笑吟吟道:“小程道君,今晚我给你接风吧,我这里有上好的落雪酿!”
程珂看着她犹自湿润的眼睛,心里一软,口中却道:“那自然好,可你别又喝醉了乱缠人。”
话音落下,程珂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当即看向春鸿。
春鸿的脸瞬间通红——她虽然喝醉了,却没有忘记那夜自己喝醉了纠缠程珂,强吻程珂的事。
程珂见状,心脏怦怦直跳:原来那夜的事,春鸿也记得。
他不敢看春鸿,垂下眼帘,道:“我明日还要再去魔宫一趟,你们暂且等我一日,我带你们回凌霄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