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8章 血海沉舟(九) 羲洵,你骗我。
&esp;&esp;“轰——”
&esp;&esp;惊雷在耳边炸开, 珞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esp;&esp;她急喘着气,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 还好有满院摇曳的花草作陪,才勉强回过了神。
&esp;&esp;乌云笼罩了月亮, 闷雷阵阵, 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esp;&esp;珞瑶渐渐平复,从花榻上坐起来,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esp;&esp;方才的两场梦过于沉重,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安定,那些画面频频在眼前闪过, 六界众生尸体横陈、自己献祭、界壁被破……
&esp;&esp;还有, 满身是血的羲洵。
&esp;&esp;假如那些都不是梦,而是真的呢?
&esp;&esp;逆天而行,回溯时间。
&esp;&esp;她恍惚意识到什么,思绪飞转之间, 忽然想起那天去孤妄崖,夜絮最后说出的话。
&esp;&esp;“或许你以为的梦境, 其实是发生过的现实,因为有心之人的刻意干预,才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esp;&esp;珞瑶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有个猜测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一个莫名却强烈的念头随之蹦出来:她必须立马见到羲洵,不管他正在做什么。
&esp;&esp;她再也无法冷静, 转眼化作了一缕莹光,向神山的方向飞去。
&esp;&esp;……
&esp;&esp;珞瑶登上神梯,一路来到了沉泽宫外。乌云翻卷, 闪电划过天际,那结界的力量依然强势,就像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
&esp;&esp;珞瑶快步来到院外,隔着一扇高大的院门,唤他名字:“羲洵?”
&esp;&esp;一片静默。
&esp;&esp;“羲洵,你能听到吗?”
&esp;&esp;无端的焦急和不安驱使着珞瑶,她抿了抿唇,因为急切,口吻也不自觉变得强硬,“我有要事与你商量,开门。”
&esp;&esp;雷声响起,一场急雨飘然而至,好在珞瑶用了避水诀。
&esp;&esp;许是发觉自己态度不太好,她语气有所软化,锲而不舍地补充,“我很快就走,不会影响你闭关修炼。”
&esp;&esp;风雨渐渐变大了,然而,里面依然没有回应,只有结界的光轻微闪了闪。
&esp;&esp;珞瑶左等右等,迟迟不见羲洵现身。她以手靠近,结界发觉有人入侵,立马启动了自卫,神力顺着禁制汇到一处,飞快传向她指尖。
&esp;&esp;“嘶——”珞瑶吃痛,本能地缩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esp;&esp;这一痛像一根涂满火药的引线,顷刻间点燃了她心里的怒火,珞瑶的耐心用尽,同时也愈发觉得羲洵的状态可疑。
&esp;&esp;她心一沉,暗道:你逼我的。
&esp;&esp;珞瑶开始驱动灵力,莹蓝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如利剑般袭向结界!
&esp;&esp;沉泽宫的禁制威力强悍,强闯者非死即伤,她希望用这种方式逼羲洵现身,谁知道这结界看起来唬人,实际却是个外强中干的主——珞瑶不知能不能这么形容,因为方才它还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现在遭遇大规模攻打,竟然没有发动反击,只是一味地防御和抵抗。
&esp;&esp;雨势倾盆,天空中电闪雷鸣。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珞瑶还在与结界周旋,然而她毫发无伤,后者也没有半点损坏的迹象。
&esp;&esp;望着这层光幕,珞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也不知羲洵是怎样设置的,才造出如此一个油盐不进的禁制。
&esp;&esp;今夜风雨犹大,又有天然的雷电降下来,对炼制诛邪鼎来说是个上佳的好时候,所以,羲洵现在应该在忙碌。
&esp;&esp;她似乎不该打扰他。
&esp;&esp;珞瑶的理智有所回归,原本的不管不顾被纠结分化,一半化作了动摇。
&esp;&esp;踯躅之际,眼前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她不禁想: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场大战会何时到来,羲洵又会承受怎样的天罚?
&esp;&esp;焦躁再次笼罩了珞瑶的心,她不再犹豫,心下思量着其他打开沉泽宫禁制的办法。
&esp;&esp;羲洵是沉泽宫的主人,这层结界是他创造出来的,当然也只认他,若想解开,只有由他亲自出面,或是找到能够迷惑结界的人或东西。
&esp;&esp;神明构建的禁制,想要凭借旁人打开是难上加难,若是物件……
&esp;&esp;那瞬间,珞瑶心头灵光一闪,从掌心变出了昙花簪子。
&esp;&esp;从辛夷城回到上界后,珞瑶立马就看明白了,那时明璟对这支簪子的来历含糊其辞,事实上凡间的鹿角大多呈褐色或棕白色,不会如此干净透亮。
&esp;&esp;这哪里是普通的发簪,分明是件神器。
&esp;&esp;沉泽宫上的禁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流转着温和的光晕,珞瑶屏住呼吸,将簪尖贴近。
&esp;&esp;二者相触,禁制荡开波纹,居然接纳了簪子。
&esp;&esp;片刻,那浮动的光幕轻微闪烁了两下,如潮水般轰然消退了。
&esp;&esp;结界大开。
&esp;&esp;好消息来得太突然,珞瑶站在原地,差点没能缓过神。
&esp;&esp;这支发簪以鹿角雕成,便是羲洵真身的一部分,结界感知出来,所以臣服了。
&esp;&esp;随着禁制解除,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最后完全敞开在了她面前。
&esp;&esp;珞瑶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准备进去,目光一转,却看见羲泠不知何时过来了,她抱着琴,正立在不远处的白玉雕栏旁。
&esp;&esp;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上了视线。珞瑶停下了,她想起沧丞说过的话,沉泽宫不接纳其他神明,唯独允许羲泠进入。
&esp;&esp;“你要拦我吗?”珞瑶问。
&esp;&esp;雨中,羲泠眸中划过一丝犹豫,却没有动。
&esp;&esp;“你去吧。”她轻道,“只有你亲眼撞见了,他才能避无可避,否则,他大概会瞒你们一辈子。”
&esp;&esp;也许旁人听不懂这番话,但珞瑶本就有所怀疑,一颗心更沉了下去。
&esp;&esp;……
&esp;&esp;珞瑶走进沉泽宫,大雨如银河倒泻,接连不断地打在地面上,却没有浇湿她的裙角半分。
&esp;&esp;她快步穿过青竹林、碧玉水潭,目光搜寻着羲洵的身影,最后绕过庭廊,来到了神殿深处。
&esp;&esp;殿门打开,在看清里面的景象后,珞瑶手一松,鹿角簪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esp;&esp;血,到处是血。
&esp;&esp;整个神殿几乎被全部染红了,面积大的聚了一滩,顺着低缓的台阶流下来,小的血点则溅上帷幔和琉璃壁,像冬日里盛开的腊梅花。
&esp;&esp;珞瑶多希望他不在这里,偏偏她要找的那人,现在就跪在神殿中央。
&esp;&esp;电掣星驰,大风呼啸而过,天顶下,羲洵已经遍体鳞伤,身上的素衣被血浸透了一多半,头低垂,两条玄铁锁链禁锢了他的双手,强迫他不许倒下。
&esp;&esp;“轰——”
&esp;&esp;滚雷降落,骇人的电光直直劈向他,霎时间照亮了神殿。
&esp;&esp;落下来的那一刻,锁链摇动,摩擦碰撞出哗啦啦的响声,羲洵一声没吭,身体却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眉间神印黯淡得仿佛要消失。
&esp;&esp;雷电是炼化诛邪鼎的能量,也是他的天罚。
&esp;&esp;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珞瑶挪动双腿,缓缓走进神殿,“羲洵。”
&esp;&esp;“……羲洵?”
&esp;&esp;她一声声唤着,就像梦里羲洵唤献祭的她那样。起初羲洵没有回应,后来从昏沉中艰难醒转,睁开眼,竟然看见了珞瑶的脸。
&esp;&esp;羲洵没忍住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怎么天罚还有幻境……”
&esp;&esp;从前雷劫来临时,他的待遇可没这么好。
&esp;&esp;珞瑶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双手轻颤,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有还像之前那样,轻轻贴上他额头。
&esp;&esp;“不是幻境。”她轻喃。
&esp;&esp;温度顺着皮肤传入骨髓,羲洵怔住,迷蒙的瞳眸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明,随之被惊诧取代,“你怎么来了?”
&esp;&esp;风雷未尽,他明显慌了神,本能地后退,“离开,离开这里,我以后再向你解释……”
&esp;&esp;又是这样。
&esp;&esp;珞瑶心头火起,一把拉住他,“又是以后,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esp;&esp;羲洵和她相识将近两万年,从没被这样质问过,而且这番话着实刺痛了他的心。
&esp;&esp;“我——”
&esp;&esp;他正想开口,天雷却没给他机会,又是一道重重劈下来,像鞭笞之刑,残忍地抽开皮肉,剜出骨血。
&esp;&esp;羲洵身上血迹斑斑,仅有的一块洁白也没能幸免于难,迅速被鲜红色污染。
&esp;&esp;雷劫不会给修炼者逃避的可能,一旦遇上,只能硬挺过去,珞瑶深知这点,心中纵有再多疑问,这时也失去了求证和聆听的兴趣。
&esp;&esp;她开始后悔方才说出的重话,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他涣散的瞳眸。
&esp;&esp;“别说话了。”珞瑶道。
&esp;&esp;风驰电卷,将夜空撕开一个大口子,转瞬又消失不见。
&esp;&esp;珞瑶半跪在羲洵对面,和他一起等待天罚的终结。一道又一道雷电在黑暗中酝酿,随着慑人的轰鸣声凝聚、成形,降下世间……
&esp;&esp;她撤了避水诀,任由血迹蔓延上衣裙,将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颜色。
&esp;&esp;直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锁链自动解开,如烟一般散在风里。
&esp;&esp;羲洵倒下去,被珞瑶拥了个满怀。
&esp;&esp;她稍稍退开了些,用衣袖擦去他脸上、唇角的血,羲洵怕弄脏她,不让她擦,可珞瑶不听,他也没有力气躲。
&esp;&esp;已经虚弱到这份上,羲洵还有心思动用神力,只见他以手靠近胸口,缓缓从里面取出了一团发着光的东西。
&esp;&esp;是诛邪鼎,上面流光浮动,散发着浑厚圆融的气息。
&esp;&esp;那气息极其强盛,仿佛能包容万象,也抵御世间的一切危难。
&esp;&esp;羲洵气息沉重,却难掩欣喜,将它捧到珞瑶面前,“阿瑶,你看,诛邪鼎终于大成了。”
&esp;&esp;天雷的力量不固定,上一次的轻,也许下一次就会强上百倍不止,羲洵要受雷罚,同时也没有耽误诛邪鼎的炼制,原来是将它放进体内,燃烧自己的神力温养。
&esp;&esp;他就是如此偃苗助长的。
&esp;&esp;风雨渐渐停了,珞瑶挥开诛邪鼎,目光移回到他身上,“……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快好了吗?”
&esp;&esp;开口的瞬间,她突然就忍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esp;&esp;羲洵一僵,迟钝地抬起头,竟见她的眼不知何时红了。
&esp;&esp;珞瑶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羲洵,你骗我。”
&esp;&esp;她望着他,神情执拗,眼底水光却不听话,无声滑落下来。
&esp;&esp;从辛夷城到上界,圣女的第二次落泪,落在了沉泽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