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09章 是小坏曦
&esp;&esp;长安的灯市填满整个八月,街市内商贩类别不同。上面挂彩灯,底下做生意。
&esp;&esp;谢千里提前来灯市好几天。
&esp;&esp;虽之前没好好游览,但无论到哪里先查看地形,对他来说是习惯。
&esp;&esp;他给嬴曦描述。
&esp;&esp;“从这条街向前走,先路过的是书摊。”
&esp;&esp;“卖艺,卖小玩意儿的还要再远一点。”
&esp;&esp;“灯市两端与主街交叉的小巷,皆卖吃食。”
&esp;&esp;他想了想,严谨补充道:“唯独食摊分布零散,所有区域都有。”
&esp;&esp;嬴曦:“汇报得详细。”
&esp;&esp;“……”
&esp;&esp;茫然又爬上心田。
&esp;&esp;谢千里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怔了怔。
&esp;&esp;眼前浮现出皇宫甬道,苏雪仪高谈阔论,引得嬴曦探身回应。
&esp;&esp;那他是否应该幽默一些?
&esp;&esp;谢千里绞尽脑汁:“如果搭起一座临时望楼,伫立在主街中点,就可观望整座灯市,掌控这条长街。”
&esp;&esp;“……”
&esp;&esp;不仅没把话题聊活,反而聊死。嬴曦彻底沉默了。
&esp;&esp;沉默使人煎熬。
&esp;&esp;谢千里直觉出宫散心的皇帝不爱听。
&esp;&esp;如果哪里能租一张嘴,那他得租两张,换着哄小曦。然而不可能。
&esp;&esp;小曦审判道:“傻驹儿。给你放假太长吗?”
&esp;&esp;谢千里无形的尾巴低垂。
&esp;&esp;他觉得嬴曦是嫌自己无趣,太闲了,所以总想着军务。
&esp;&esp;他卖乖:“小曦的恩典。”
&esp;&esp;嬴曦凝着他,却似是而非低声道:“朕觉得太长了。”
&esp;&esp;声音清浅。
&esp;&esp;书摊区。
&esp;&esp;一本本厚书打着旋儿飞向长街。
&esp;&esp;谢千里伸手阻挡,嬴曦止步,群书落在街心。
&esp;&esp;人潮稠密,惊动了不少正常游逛的百姓,怒骂道:“长眼了没有?往哪儿扔?”
&esp;&esp;愤怒声还未消歇,有个穿青袍的书生,被推出人群一屁股坐在地面。
&esp;&esp;文人好面子,书生脸颊涨红,哆哆嗦嗦道:“汝既是卖书的地方,乃清净圣地也,怎可如此有辱斯文?”
&esp;&esp;“我的书,我的大作……”
&esp;&esp;那书刚好掉在嬴曦脚下,嬴曦捡起来一本。
&esp;&esp;《尚书gt;新注辨义》
&esp;&esp;他就着灯光翻看,并没能阅读仔细,书生字迹工整,考据得还算详细,是本学术性读物。
&esp;&esp;周诰殷盘,佶屈聱牙。《尚书》自古以来有名的难读。
&esp;&esp;嬴曦锁了锁眉。
&esp;&esp;围观百姓有好心的,七手八脚把书捡起来。
&esp;&esp;有人劝道:“张老哥,你这就不地道了,你经营卖书摊儿,打了写书的人,岂不揍了自家衣食父母?”
&esp;&esp;还有人把书生拉起来。
&esp;&esp;张老五叉腰道:“灯市总共就这几天,我包下这个小摊,只为糊口赚钱。穷书生写的破书,老子一个字儿也看不懂。他纠缠我寄卖,老子凭什么发这善心?”
&esp;&esp;摊主大概平时口碑不错。
&esp;&esp;事情说开,围观的百姓散去。
&esp;&esp;也有些人拿起书生自荐的作品翻了翻,摇摇头,不感兴趣。各自继续逛街。
&esp;&esp;那书生捧着自己一摞书,在秋夜里灰头土脸。
&esp;&esp;嬴曦拉了拉谢千里的胳膊:“让他过来。”
&esp;&esp;谢千里心尖一跳,小鹿撞死几头:“……好。”替书生搬了书,引到嬴曦跟前。
&esp;&esp;书生眼含期待道:“公子要买我的书吗?”
&esp;&esp;嬴曦问他:“朝中有兰台,有秘书省,还有密藏处,都是负责典藏图书的衙门。我朝并未局限民间献书,你的书不适合在灯市卖,也可以拿到这些地方自荐。”
&esp;&esp;书生见嬴曦对他尊重,恭敬拱手一礼:“公子不知,那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esp;&esp;“在下家中前几代有人做官,为官清贫,但攒下些藏书。”
&esp;&esp;“我校对整理得到这部作品,觉得应该对世人有用。也想献出它换些家用。”
&esp;&esp;书生顿了顿,摇头道:“公子所说的这些衙门,尤其是兰台和密藏处,在下都去过,然而无人理会。”
&esp;&esp;嬴曦语气转冷:“他们欺压你?”
&esp;&esp;“他们看不懂。”
&esp;&esp;嬴曦微凝。
&esp;&esp;“保管图书的衙门,哪有博学鸿儒,就是安置世家子弟的宝地。”
&esp;&esp;“怎么讲?”
&esp;&esp;书生语气愤懑:“没有实权,不必上朝,还有俸禄拿,岂不尽是膏粱子弟?”
&esp;&esp;嬴曦想起了贺宣。
&esp;&esp;那位差点儿把朝廷情报全泄露了的密藏监。
&esp;&esp;嬴曦敛眉道:“听说天子要开恩科,你可尝试参与科考,能分配到兰台,也可实现抱负。”
&esp;&esp;穷书生眼睛亮了亮。
&esp;&esp;他早从嬴曦的谈吐气度,觉得嬴曦不凡,拱手道:“若能科场一搏当然为好,多谢公子提醒。”
&esp;&esp;嬴曦点头,瞧见对方满身补丁,想要委婉资助,这时才发现把玉镜支走了,没带钱。
&esp;&esp;谢千里:“买两本。”
&esp;&esp;书生惊诧,这位仁兄英俊威武,不像读书种子,像个杀人阎王。
&esp;&esp;嬴曦淡淡解围:“卖吧,他看得懂。”
&esp;&esp;钱货交易两本书到手。
&esp;&esp;书生去后一回身,张老五笑容可掬:“嗐,两位公子爷,他的书没意思,你们来看看我这儿啊,全是长安的时兴话本。什么类型都有,包合口味,包您满意。”
&esp;&esp;嬴曦喜欢看话本,遂过去翻看。谢千里跟过去。
&esp;&esp;摊主介绍道:
&esp;&esp;“二位看公案吗,这本《铜钱传》精彩无比。”
&esp;&esp;想看公案,倒不如去刑部读案卷。
&esp;&esp;嬴曦摇头:“有别的吗?”
&esp;&esp;摊主立刻改换方向:“《盛世江山南征演义》,刚出的话本,写打仗的。紧跟一下时局,我看这位兄弟应该有兴趣?”
&esp;&esp;谢千里摇头。
&esp;&esp;嬴曦微弯了嘴角,凑近半步轻声评价:“说不定将军的原型就是你。”
&esp;&esp;身边气息撩动,谢千里被拨弄得满心慌乱,低声说:“那,主角是你。”
&esp;&esp;“那当然。”嬴曦小小得意。
&esp;&esp;“还不中意,那我推这几套神魔小说,《白云山义虎下凡》《灵马救主》《东游列国见闻录》……可有您看中的?”
&esp;&esp;嬴曦略微合眼。大秦的书太保守了。
&esp;&esp;他要是现在把一本《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摆到摊主面前,这摊主兴许得质疑自己狭隘的眼界。
&esp;&esp;“还有没有?”
&esp;&esp;摊主保证道:“公子爷,我这儿是整个灯市最全的话本了。”
&esp;&esp;嬴曦:“不够特别。”
&esp;&esp;那摊主抬起两条粗眉,豁然领会。原是在暗示他拿出最刺激的话本,公子跟他绕圈子呢。
&esp;&esp;摊主神神秘秘,从摊位底下摸出本读物:“给。”
&esp;&esp;嬴曦无端感到很慎重,接过话本,见粉色洒金的精美封皮。
&esp;&esp;摊主低声介绍:“这是长安最流行的风月话本。不好拿到明面卖。”
&esp;&esp;风月话本,写恋情的,多半带点儿香艳。
&esp;&esp;嬴曦指端一沉。
&esp;&esp;谢千里抿了抿唇,在旁声音干哑:“要看么?”
&esp;&esp;“先瞧瞧封面。”
&esp;&esp;嬴曦认读道:“《何止三千》……秦宫妙妙子,原著。”
&esp;&esp;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esp;&esp;嬴曦翻开了扉页,谢千里凑过来。身材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esp;&esp;二人谨慎地分辨那扉页上两行小字,写着:“朕何止后宫佳丽三千,前朝还有两千……”
&esp;&esp;胡说八道!
&esp;&esp;嬴曦一口气没上来,萧萧秋夜里不停咳嗽:“咳,咳咳。这是写得谁?”
&esp;&esp;谢千里拍了拍嬴曦后背,亦是皱眉相对:“皇城脚下岂能卖这种有损圣驾清誉的读物?”
&esp;&esp;摊主嘻嘻道:“两位公子别怕嘛,这书写得不是今上。主角是大情朝皇帝。并不违规也。”
&esp;&esp;嬴曦:“这大情朝皇帝干甚了?”
&esp;&esp;摊主眉眼含笑,起了韵:“霞绡半褪香肩软,玉指勾来御榻霞。这大情朝皇帝是位绝色美人。不仅风姿卓越,还有千般手段,无论名利场还是情场,都能够游刃有余。”
&esp;&esp;“身边的臣子对他牵肠挂肚,不仅对美人效忠,还想挨着美人的龙体……”
&esp;&esp;谢千里打个喷嚏。后背一紧,心里又有点浅浅的介意。
&esp;&esp;他酸酸道:“皇帝的身边都有谁?”
&esp;&esp;摊主回答说:“可多人嘞!”
&esp;&esp;谢千里道:“这种书不好看。”
&esp;&esp;“怎的不好看?”
&esp;&esp;摊主大力推荐:“就单说美人皇帝跟丞相。珠联璧合,床笫畅谈国事。云雨巫山,翻过巫山指点江山,岂不美哉?”
&esp;&esp;谢千里又酸又气:“不是好丞相。”
&esp;&esp;摊主乐了:“风月话本你较什么真。”
&esp;&esp;嬴曦觉得驹儿好笑,驹儿心思单纯,哪看过什么风月话本?
&esp;&esp;嬴曦拉他道:“丞相不好。将军好。”
&esp;&esp;谢千里眉心一跳,凝望嬴曦牵他胳膊的玉色手指,嘴角不自觉上提。
&esp;&esp;摊主嗐了声:“将军又哪里好了?”
&esp;&esp;“正经八百,木头似的!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esp;&esp;“不过看点在于将军能干,马场,秋千,野外……将军威武雄壮,有力气。”
&esp;&esp;那瞬间,嬴曦头皮发麻。
&esp;&esp;他与谢千里紧挨着胳膊,徐徐传来驹儿身上的热意。
&esp;&esp;驹儿是很英武的。
&esp;&esp;摊主见他两人有兴趣继续发挥:“不止将军跟丞相,还有其他人!什么王爷啊,侍卫啊,太监啊,身为皇帝,怎么能不是众臣簇拥的核心?”
&esp;&esp;嬴曦头痛:“……行,别说了,买。”
&esp;&esp;谢千里微红着耳尖掏钱,指尖滚烫。
&esp;&esp;心里又因为那个众臣簇拥的核心,感到吃味。
&esp;&esp;真不知为何嬴曦要买这书?
&esp;&esp;也许出于嫌摊主絮烦,也许是他的小曦也长大了。
&esp;&esp;想,佳丽三千,众臣环绕……
&esp;&esp;他拿书生的注解,压在话本前面,夹着书挡住《何止三千》。
&esp;&esp;“驹儿。”
&esp;&esp;“嗯。”谢千里忽被点名。
&esp;&esp;“为何把话本压在最底下?”
&esp;&esp;谢千里:“……”
&esp;&esp;分明看穿自己的窘迫,还偏要把话题拿到明面。
&esp;&esp;那么,小曦买书肯定是为捉弄他了。
&esp;&esp;谢千里僵着脸回复:“保护书皮。”
&esp;&esp;“驹儿笨蛋。”
&esp;&esp;两次被说笨了。
&esp;&esp;然而嬴曦似笑非笑,又不像真心责备自己,嗔怪的口吻让人心里毛茸茸的。
&esp;&esp;小坏曦。
&esp;&esp;嬴曦止步回眸,谢千里险些撞上。
&esp;&esp;嬴曦向他扬起小脸,深灰色眼睛闪动着光,话语带了彼此都不自知的放松自然。
&esp;&esp;“驹儿,灯市的百姓只在这段时间做生意吗?”
&esp;&esp;谢千里倒是知情,每晚五碗馄饨没白吃:“小曦知道集市吗?”
&esp;&esp;乡村百姓每隔若干日,定在一处地方,售卖交换货品。这就是集。
&esp;&esp;谢千里道:“灯市也算集。”
&esp;&esp;每逢年节,百姓交摊位费,占地出售东西。
&esp;&esp;“平时没有出摊的机会。”
&esp;&esp;嬴曦叹道:“也许多赚些银两,可开一家店铺,那么就能随时做生意了。”
&esp;&esp;“长安寸土寸金,开店岂能容易?”
&esp;&esp;话毕两人视野向两边打开。
&esp;&esp;那些摊位背靠着的街道,林立着高低不同的商肆。
&esp;&esp;茶楼雅洁、绸缎庄明艳,酒家外往往挂着几串红灯,圆滚滚的灯笼随风摇曳。
&esp;&esp;嬴曦突然注意到一家书坊,规模庞大,楼宇少说得有三层。
&esp;&esp;他止步,随意问跟前的摊主:“老者知这是谁的产业?”
&esp;&esp;卖书的老丈拈须:“这是苏家的书坊。”
&esp;&esp;谢千里仰了仰头。
&esp;&esp;老丈笑道:“苏家书铺遍布长安,这谁人不知?科举考试谁不买几本旧题,桂枝书坊兼卖纸笔,日进斗金呢。”
&esp;&esp;嬴曦的眉宇蹙起来。
&esp;&esp;又遥指道:“酒店是谁家所开?”
&esp;&esp;“酒店可多了,有王家的,有卢家的,还有崔家,小公子若无需宴请宾朋,老朽还是觉得灯市小吃花样更全。”
&esp;&esp;嬴曦谢过那老者。
&esp;&esp;再往前询问,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esp;&esp;这使嬴曦不由想到个利益循环:做官,积累财富,子弟做官,再次积累财富。
&esp;&esp;使得贫者越贫,富者相互帮扶直入青云。
&esp;&esp;虽然看似并没贪污受贿,实则田产代代积累,士族子弟稳固地做着人上人。
&esp;&esp;难怪朝臣拒绝把科考作为唯一进入官场的手段。
&esp;&esp;嬴曦后知后觉自己幼稚。
&esp;&esp;很郁闷地自言自语:“朕倒像替他们打工的。难怪朝官没几个响应。”
&esp;&esp;嬴曦不太高兴,希望有更多支持他的人。
&esp;&esp;驹儿是否支持他呢?
&esp;&esp;可是朝政改革,与军方并不相干。
&esp;&esp;他试探着询问驹儿的意见:“我近来要做件大事。”
&esp;&esp;谢千里顿了顿,说:“我支持你。”
&esp;&esp;嬴曦暗暗流淌过一道温暖:“也许得罪许多人,对方必然反对我。”
&esp;&esp;谢千里冷道:“那我杀了他们。”
&esp;&esp;嬴曦:“……”
&esp;&esp;嬴曦:“……”
&esp;&esp;嬴曦的沉默蔓延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驹儿的意思不是要轻易大开杀戒,而是想要表达,军队誓死稳固朝廷。
&esp;&esp;——臣会对陛下永远忠诚。
&esp;&esp;这样的驹儿,前世杀过他,今生竟如此善待自己。
&esp;&esp;嬴曦的心思百转,泛起几分委屈,又压下轻笑感动莫名。
&esp;&esp;万千盏灯辉映照下,驹儿很高大。他像被笼罩在驹儿的身影里。
&esp;&esp;他直视驹儿宽阔的胸膛,鼻尖不觉轻嗅了嗅,驹儿身上很干净的草木气息。
&esp;&esp;“好驹儿。”
&esp;&esp;最后出灯市前,两人路过那条卖吃食的巷子。
&esp;&esp;那巷子里太热闹了,新烤出炉的桂花饼,正在散发着桂花独有的香气。
&esp;&esp;桂树是江南的普通树种,广陵种植有许多金桂。
&esp;&esp;想必是商贩从南方运来桂花,给皇都的人尝鲜,卖个稀罕,摊前挤着很多人。
&esp;&esp;嬴曦因桂花的味道想起了故乡。
&esp;&esp;——想吃桂花饼。
&esp;&esp;他难得会有口腹之欲,想要违反宫廷规矩。
&esp;&esp;他在对谢千里目光示意,如果谢千里不傻,肯定会买的。
&esp;&esp;然而谢千里打量过罢摊位,谨慎地提醒:“你不能外食。”
&esp;&esp;“坏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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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花花:呜呜呜居然没到摸脸!!!
&esp;&esp;花花:下章摸脸跟出柜一起!
&esp;&esp;花花:小谢在一声声“好驹儿”与“坏驹儿”之中迷失了自己。
&esp;&esp;花花:陛下在谁跟前都不这样,他就在小谢跟前撒娇,今后会变成娇娇龙[撒花]
&esp;&esp;---
&esp;&esp;喜闻乐见小剧场:
&esp;&esp;小曦:“[白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底谁写的这话本?”
&esp;&esp;小谢:“长安应该严打一番。”
&esp;&esp;花朝:“(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