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莲怀的宅子里出来后, 程惜和程二郎还是坐着来时的马车回去。
程二郎自然会好奇小妹和那位大人说了些什么说这么久。
程惜也只含糊解释说是莲怀认错了人,在问清楚他要找的人不是程宿以后,便派人送他们出来了。
程二郎对小妹的话没有不信的,心大地就没有多问了。
但程宿和他身边跟着的那两位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
程惜回到家里的时候, 程宿他们也已经从城内回来了, 见到程惜从一辆马车下来, 驾着马车的还是个护卫打扮的男子。
程宿微微抿唇, 显然想到了程二郎所说的在帮他寻亲时遇到的好心又俊美的大人。
程惜好像没有察觉程宿的情绪变化,便是察觉了也会因为心虚不敢主动提起莲怀。
“夫君, 你回来了?”程惜走到他的身旁,道,“大夫怎么说?”
程宿之前在大夫那里开的药都没吃完, 但似乎是很有效果, 不然程宿怎么会肯跟马扬他们再去看大夫。
“扎了针。”说着, 程宿顿了下,声音微低道,“有些头疼。”
程惜闻言立刻关心地看了看他,扶着他进屋去坐下。
程二郎也信以为真, 忙去厨房烧热水给妹夫熬药喝。
听见太子殿下疑似是在卖惨博取关心的话,后头的马扬狠狠闭了闭眼,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太子殿下若是在陛下面前也肯这样装乖服软几分,哪里还有五皇子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蹦跶的份儿?
白易倒是注意到了自家表哥压着不悦的神色,他也是有未婚妻的人, 哪里还不明白表哥这是吃醋了。
白易当然知道那位什么大人哪里是什么好心, 多半是见程姑娘貌美动了心思,便跟着进了堂屋,一边替表哥倒了一杯茶, 一边不经意似的帮表哥打探“敌情”。
“嫂子,不知道邀你过去的是哪位大人,姓甚名谁?”
见程宿也看过来,已经要抛下他跑路程惜心虚地看了看程宿,道:“他没说。”
闻言,白易心底生出了几分狐疑,记起程二郎之前对这位大人的描述,着绯色官袍,样貌生得也好,这是京中来的官儿,别不是五皇子派来的人吧?
不过这些日子京中的确有几位巡查钦差在各省督查。
白易同马扬对视了一眼,看来的确得尽快动身返程了,免得夜长梦多。
好在县城内的大夫也还有些手段,扎针以后,太子殿下总算是多记起来了一些内容,记起来背叛他的亲信叫冬佑。
冬佑是太子殿下的精锐暗卫之一。
马扬只恨冬佑已经当场死在了殿下的手里,否则定然要给他大刑伺候,这么死了也是便宜他。
太子殿下这次从宫中出来本是陛下派他前来慰问宁东军营将领。
没想到冬佑这个叛徒将殿下踪迹透露给了五皇子的人,太子殿下回京路上被一伙伪装成蛮夷部落的人突袭后下落不明。
马扬在宫中收到消息后,便同白世子一起带人离京追寻殿下踪迹。
好在如今总算是找到了,殿下也已信任他们,答应同他们一起离开。
程惜也没有急着约程宿明日去情人庙。
如果剧情没错的话,程宿夜里会来跟她说后日跟他回京城的事情。
这时程宿其实就已经记起来很多,对于自己是宫中太子的身份有了些印象,只不过怕吓到程惜才没有多说。
但凡程宿当时多透露一些,女配也不会被莲怀的话蛊惑,骗他去情人庙了。
想到今晚就是在程家住的最后一晚了,程惜坐在屋子里心情还有些复杂,程家都是很好的人,她却注定是要比柳青巧更让他们失望寒心了吧?
程惜将程宿的那一块有着“宿”字的玉佩从压箱底的箱子里取了出来,坐在床前看着这块美玉,微微叹了口气。
因为这块玉佩女配才会动了想要和程宿做假夫妻的心思,但也是在对程宿彻底决裂时将这块玉佩还给了程宿。
毕竟,如果莲怀真的会帮她的话,她以后便是真的会入宫做皇帝的妃子了,要什么没有,又稀罕什么玉佩?
程惜没等多久,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她将玉佩收进随身的荷包里。
程惜打开门时,便看见了站在夜色里的程宿,他低眸看着她,那双眼眸有一瞬似乎比身后的夜色要更深沉晦暗。
程惜知道随着他记忆的恢复,他心底也会逐渐对她的话产生怀疑。
“夫君,怎么这样看我?”程惜不解似的冲他一笑。
程宿这个人不动情时显得冷心冷情,但要是真的将一个人放进了心里,哪怕有诸多怀疑也不会轻易戳破。
所以,程宿在走进屋里以后,拉着她的手一起在床边坐下,腰间还挂着程惜送他的藕色荷包,对她说了后日一早就要动身回京城的事情。
程惜好像很意外地愣住。
程宿以为她害怕离开家里跟他走,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声音低沉温柔,道:“等回了家,我们的婚期也不会变,你想爹娘了也可以将他们接过来,村里的房子也快建好了,以后我也可以陪你回来小住。”
显然,程宿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可能留在杏花村。
听着他的这些话,程惜靠在他怀里,许久才抬起头看向他,道:“你记起来多少了?”
程宿低眸对上她的视线,在唇上轻轻亲了下,带着温柔安抚的意味,声音有些低哑,道:“不管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我已经当你是我的娘子了。”
程惜就听明白了,程宿没有说和从前一样不会变,或许他也隐约察觉到他和她之间……压根就没有过什么从前。
程惜是个骗了他感情的骗子,又怎么可能会信他恢复记忆还真的会一样喜欢她。
所以,在确定他已经快要恢复全部记忆后,程惜自然更加偏向了莲怀抛出的橄榄枝,是选择一个可能因为恢复记忆而对她态度大变的富商之子,还是选择进宫做帝王身侧的妃子。
对程惜这样在失去县令千金身份就一直心存不甘的少女而言已经是毫无悬念的选择。
她要的不是感情,而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所以她当然选进宫去给自己争一条可能通天的荣华路。
程惜假意答应了程宿会同他一起回京城以后,再顺势提出明日想要他陪她去一趟附近青山上的情人庙上香。
程宿大概还以为她是希望神仙能够保佑他们的姻缘顺遂,自然一口答应明日陪她去上香。
到了第二天,程家人也都知道了程宿要带程惜回京城见家里人的事情。
程家人一边高兴,又一边有些感怀,程惜刚回来不久这就又要离开了。
好在程宿是什么样的人,程家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谁对程惜不好他都不可能对程惜不好。
除了还在书院读书准备着下一次的科举考试的程三郎,程家人都忙着准备起了程惜进京的行李。
虽然等到明年程惜和程宿成亲时,他们也是会进京的,但现在该准备的东西也都要准备起来,衣裳首饰也都要有,不能让别人看轻了程惜。
程家人都尽力给程惜拿出最好的。
程惜将这些看在眼里,在同程宿一起出门前,将自己积攒的数百两银子都悄悄放在了苏云秀平日里放银两的地方。
书里女配是同程宿出门上香后就没再回来,只让人通知了一声程家不要寻她,并没有放什么银子。
不过,程家人在原著里也没多少戏份,程惜留了银子也不影响什么。
总不能让程家没了女儿也没了银子吧?
程惜和程宿两个人独自上了青山。
白易和马扬没有煞风景地跟着他俩一起去,而是去召集人马准备回京事宜了,青溪县距离京城可不近,路上吃喝的东西都要准备好。
青山的情人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灵验,香火鼎盛,山上的大树上都挂满了写着有情人名字的红色丝带。
风一吹,红色丝带飘摇起来,跟开了满树红花似的。
程惜和程宿一起进庙里上完香以后,带着些淡淡的香火气息来到了树下。
程宿也找庙祝拿了纸笔在红色丝带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手中毛笔递给了程惜。
程惜看见了丝带上的名字,不是程宿,是宫宿玉。
程宿已经记起来自己的名字了,距离记忆完全恢复也就差一时半刻了。
不过书里女配那时候心里装的都是莲怀让她骗程宿过来的事情,哪儿会注意程宿写了什么名字。
如果她当时注意到了,或许就会注意到宫是景朝皇室的姓氏,寻常商户之子怎么可能会姓宫?
所以说,她和程宿只能算是有缘无分了,她要的荣华权势明明就在身边,曾经唾手可得,却还是眼睁睁要错过了。
程惜当做没有看见程宿名字的样子,在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上以后,旁边的程宿见她没有多问什么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将红色丝带挂在了树上。
程宿挂的还是树顶的位置,因为位置越高,据说越是灵验。
程惜看了看从树顶纵身跃下的程宿,见他这样虔诚,也有些无奈。
他要是知道待会儿她就会被他推下山崖,肯定不但不会信什么神仙庇佑,还会当场将丝带撕得粉碎。
书里恢复记忆后的太子也的确没再信过什么神佛庇佑,他的生路都是靠他自己挣出来的。
在程宿挂好了红色丝带以后,程惜便借口想要看山顶的风景,同程宿一起来到了后山建在高处的观赏山景的亭子。
当站在亭子的栏杆前时,程惜便将青山景致尽览眼底,云雾翻涌,稍微一低头,便能看见似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不过,尽管看不见,她也知道底下是深潭。
男主落入潭水以后就被村里的樵夫发现救到了岸边,醒来时就已经彻底恢复了全部记忆,也知道了程惜嘴里没一句真话,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程惜转头看向程宿,眸光有些复杂,也没说话,只是从荷包里翻出了那块玉佩递给程宿。
程宿恢复的记忆片段很多,但还不太能组成完整的记忆,当看到程惜递过来的玉佩时,脑子里的记忆片段翻腾,让他脑子都有些刺疼起来。
“娘子,这是……”
“是你的玉佩。”程惜低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玉佩是我捡到的,我从前也并不认识你。”
程宿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他的记忆里的确没有过程惜,只是他不愿意去追究,总归他喜欢程惜是真的,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和感情也都是真的,就够了。
“我并没有怪你啊。”程宿似乎因为她的话有点不详预感,伸出手想抱抱她,“惜惜……”
但程惜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程宿的手顿在了半空,漆黑的眼眸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程惜对上他的视线,道:“我不能跟你走了。”
程宿的神情陡然僵住,不能理解刚才还跟他一起在情人庙许愿,挂姻缘丝带的程惜现在却忽然做出要和他一刀两断的态度来。
就因为她骗了他吗,他不是没有怪她,也一直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吗?
程宿本以为程惜是心底不安怕他恢复记忆会生气,想要哄哄她让她放心,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有数支利箭冲着程惜的方向而去。
程宿的神情变了,一把拉过了程惜将她护在了怀里,而自己的后背却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利箭之下。
哪怕程宿反应很快地避开,也还是有一支箭刺入了他的后肩。
程惜听见了程宿喉间压抑住的闷哼声,心里一紧,拉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
在利箭放完以后,数十个蒙面黑衣刺客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亭子四周,将他们包围。
而亭子中的程宿和程惜显然无处可逃。
“你们是什么人?”程宿厉声道。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来要你命的人!给我上,杀了他们!”
闻言,程惜的眼眸装作难以置信似的瞪大,看向黑衣人,莲怀不是说只是谈谈吗,为什么会有杀手,还要连她一起杀?
但这时,带着闪着寒光的大刀的黑衣人已经纷纷涌入亭子内,步步紧逼,直冲他们而来。
见状,程宿神情冷肃,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悬崖,抱着程惜,还不忘安抚她道:“别怕,我陪你一起跳。”
既然留在这里必死无疑,那跳下去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但程惜怎么可能愿意陪他一起去死,听了这话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想也不想就用力将他推开。
“不,我还要进宫,怎么能陪你一起死!”程惜怒视着他,好像被吓坏了,“你自己去死啊,你死了,他们就会放过我了!”
程惜的力气自然不可能推开他,但她再也伪装不下去的真心话语却让他陡然一愣,看着她,竟真的被她挣脱了他的怀抱。
与此同时,领头的黑衣人已经又是一箭冲着程宿而去。
程宿拉着程惜躲开,却被程惜误以为他是想要拖她一起跳崖,竟然再次用尽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这一次程宿对她仍旧没有防备,竟然就这么被她从亭子里猛地推了出去。
直到程宿的身影坠落进悬崖下的层层云雾里,亭子里变得很安静,只有程惜变得又快又急的呼吸声,双手都在发颤,眼睛湿润,好像对于将程宿推下了悬崖这件事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程惜抬起头,就看见了莲怀走进亭子里,站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带着些惊叹,似乎连他都没想到程惜能心狠到这个地步。
可笑向来精明的太子殿下却被这样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死无葬身之地,可真是好笑。
莲怀道:“程姑娘,从此以后没有谁能阻碍你的路,随我入宫吧。”
程惜惊魂未定似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心底却忍不住吐槽。
什么路,愚蠢至极的一条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