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
“娘娘留步啊!”
“此处是法坛禁地, 娘娘去不得啊!”
内侍焦急奔来,慌张地阻拦着。
薛青青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座高坛,步伐丝毫没有犹豫。
夜色浓如墨汁, 头顶阴云密布, 雷声轰隆作响。
法坛设在了内苑最西侧, 八卦方位建造, 三层坛构成,坛心立着一根主幡,幡下设一张供案, 案上摆着香炉烛台等物。
法坛四周,插满二十八星宿道令旗,旗帜之间红线牵引, 红线每隔三寸, 便系有一枚铜铃, 铃身小巧玲珑, 薄如蝉翼, 随风而颤, 发出空灵的响声。
白日看这场面, 倒也有几分庄严神圣在。
可惜在夜晚,不论其他,单看那满坛红线与铜铃, 都像极了害人的祭坛,里外透着阴森妖邪之气。
若在以往, 以薛青青的胆量,看到这等场面,定是不管其他, 远离要紧。
可此刻,她的心中被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填满。
人在愤怒时,勇气足以吓退鬼神。
法坛下,阶梯口,两盏羊角灯随风摇曳,昏黄的烛苗忽闪若鬼火,灯影高低错落。
薛青青拾级而上,衣袖被夜风灌满,吹得猎猎作响。温软纤薄个人,此刻看着,倒比那可怖的法坛更要令人胆颤三分。
她顺着阶梯,一路走到最高处,伸出脚,迈入法坛当中。
红线被扯动,线上铜铃齐齐大响,聒噪好似鬼哭。
薛青青无所顾忌,索性扯落红线,任由铜铃落地。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画满符文的主幡上,不假思索,直接动手去推。
夜风清冷,素白纤细的手伸至半路,蓦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男人不怒不恼,只是低低质问着——“青娘,你在做什么?”
薛青青转过头,温婉柔弱的长相,在昏暗摇曳的灯影映衬下,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疯狂。
“我在救你。”
她冷静地道:“裴怀贞,你疯了,竟然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在宫中公然摆设这种东西?你可知天子最忌深信鬼神之说,风声若传到外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让时局更加动荡。”
说完话,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了裴怀贞的束缚,固执地去推那面主幡。
裴怀贞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身体,既要用力束缚住她,又不能太过用力,防止伤到她。
“青娘,”他轻唤她,嗓音微颤着,祈求道,“停手,够了。”
“哪里够?”薛青青反问,尾音拖起了微弱的哭腔。
哪里够了。
明明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靠拢。
裴怀贞没有死,沈濯没有死,朝廷有钱赈灾,国库发得起银饷。
她以为那些种种悲惨的遭遇,都是可以改变得了的,千万黎民也能幸免一场灭顶之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她对将来有所希冀的时候,便要对她来上当头一棒?
薛青青这些日子里想了非常多。
愤怒,埋怨,自怜。
她甚至想过再也不搅这摊浑水,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管以后天下大乱还是生灵涂炭,活就活,死就死,全部死了也干净,她不愿意再耗费半分心血,再也不愿去见到裴怀贞那张脸。
可是……好不甘心啊。
如同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徒,想的不是自保为上,买断离场,而是愣在赌桌上,反反复复,搜肠刮肚,回忆自己赔了多少本钱。
这种烂尾的结局,如何对得起她付出的心血,如何对得起她投注在裴怀贞身上的,已经难以收回的情感。
她怎么甘心。
薛青青很想哭,想闹,更想胡乱去捶打着裴怀贞,问他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会突然沉迷于寻仙问道,毁了她对他,对以后的所有幻想。
可仿佛天生便欠缺些撒泼的天赋,薛青青的木头脑子转了又转,绕过所有绝望与崩溃,最后唯独坚定一个念头——我要与他死磕到底。
来日方长,他也只是刚刚开始不正常,她不信,她就不能将他掰回正路上。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醒了薛青青的头脑,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想。
她冷下声音,对抱住自己的男人道:“松开我。”
裴怀贞抱得更紧了。
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两年的君王,从不知低头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双臂颤栗,嗓音亦是颤栗,被热毒催化得嫣红艳丽的薄唇,艰难地咬字出声:
“青娘,我求你,别闹了。”
薛青青权当自己没听见。
如同被惹急了的兔子,双手动弹不了,她便用脚去扯红线,踩铜铃,非要将这法坛弄个天翻地覆不可。
裴怀贞摁住她的脚,便管不了她的手,摁住她的手,便管不了她的脚。
无垠的夜空好似黑洞,有雨点陆续砸落下来,打湿了满地狼藉,红线与踩扁的铜铃叠在一起。
薛青青的手握到主幡上,眼见便要将其推落。
淅沥的雨声里,男人的吼声充满绝望,浓郁的血腥充斥在他的口腔——“薛青青!再闹你就回不了家了!”
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墨空,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薛青青僵硬了身体,抬头看向裴怀贞,表情充满诧异。
银白色的电光平息,黑暗里,她呼吸急促,发出犹豫又茫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咬字比较方才,更显沙哑艰难:“这个法坛,是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甬道,青娘,我想送你回现代。”
“我想送你回家。”
人在震惊至极之时,反而显得平静。
薛青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屏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雨水顺着裴怀贞的鼻梁滑落,沁入唇间,融入腥甜的铁锈味。
尸体的腐败气息混着陈旧的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与他生了相同的脸,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如孤魂般飘来,贴近在他耳边,低低发出笑声:“你要告诉她吗?”
“这可怜的女人,死了一个丈夫,又要死第二个。”
“你分明可以温柔的欺骗她,让她带着孩子回现代,过你难以想象的安稳生活。”
“你过去那般伤害她,犯下多少禽兽的罪行,她本就对你没多少情意,得知可以走,必定欣然同意。”
“等她走了,你再放心去死,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要伤害她吗?”
“你舍不得的。”
“所以,去欺骗她吧。”
银白色的电光再度亮起在漆黑如深渊的墨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瞬间,照亮了妇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抬着头,痴痴地盯看面前男人,澄澈的眼瞳被雨水蛰红,天真的神态,固执地等着一个注定虚假的答案。
而谎言堆积在齿关,裴怀贞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到心爱之人袒露无疑的信任,坚固的心魔化为脆弱的沙堡,轻轻一推,便原地坍塌成灰。
他突然伸出手,将妇人裹紧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不去看她的表情,笑着吐出一句:
“因为我就要死了。”
“青娘。”
“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体内的余毒,早就已经发作了。”
“过不了多久,我不是被体内的热毒折磨死,就是变成疯子,把自己杀死。”
似是不想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勇气,有些话,错过这个瞬间,他便再也无法再说出口。
裴怀贞顿了顿,接着道:“我必须在我彻底变成疯子之前,把你的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我有朝一日连你都忘记,误杀了你。”
“所以在那之前,带着孩子们,离开我的身边,越远越好。”
接连落下的雨滴打湿衣衫,闷热的夏日夜晚,冷得薛青青浑身发抖。
她平复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反复麻木,快将她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她开口,声音好似变了个人,自己听着都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裴怀贞笑道,轻松的姿态。
“很久了,是吗?”
“真的不记得了。”
他抱紧她,笑道:“青娘,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你只需要知道,你就快能回家了,你一直想回家的,不是吗?”
脑海被大片纯白闪烁的雪花填满,薛青青竟在一瞬中失去所有情绪,喜怒哀乐皆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能落地。
她淡淡道:“你为何断定,我就一定能回家,而不是被送到其他的地方。”
“我会试,甬道不是单独方向,到了那边,只要用对方法,还可以回来。一次不成功,我就再试十次,十次不成功,我就试百次。”
“所以,你是准备把无辜的人扔进去,让他们试?”
“天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有这种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们争先恐后。”
“裴怀贞,你听着,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回家。”
薛青青笑了声,苦涩到了骨子里:“我胆子小,害了别人,我怕有报应。”
“报应我来给你背。”
他口吻郑重,终于不再强撑那副虚假的轻松,毅然决然:“青娘,我只要你走。”
薛青青摇头,抽离的情绪始终无法着地,分明是该哭的时刻,她却笑出声音。
她道:“你休想。”
“那你想要如何?”裴怀贞沉了声音,严肃地问,“留下来,接着当小寡妇吗?”
薛青青张了张口,想随意说点什么,调侃回去。
可话到嘴边,飘离的情绪终于落地,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洪水决堤,顷刻将她吞噬。
她哭得突然,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眨眼之间,眼泪便流了满脸。
裴怀贞恍然醒悟,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心中最痛处,忽然比热毒更毒的愧疚涌上心头,急得他手足无措,连声安抚:“青娘别哭,我不该提这个。”
“别哭了,是我该死。”
如同被强摁水中的猫儿,薛青青炸开了全身的汗毛,忽然发出凄厉的呵斥:“别再跟我提那个字!”
崩溃之后,她软了声音,本能地抓紧男人的手,当惯了娘亲,语气也像极了哄孩子,温柔又小心:“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想办法,天下名医那么多,不信遇不到厉害的。”
“裴怀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幸福伴着锥心之痛。
裴怀贞被彻底击垮强撑的脊骨,人生第一次,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薛青青强忍住泪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可靠,“我会像过去那样,就像在梅花村那样,去照顾你,疼你……”
“爱你。”
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裴怀贞唯有收紧怀抱,仔细贴着妇人柔软的身躯,感受她的香气与体温。
安静中,他启唇,笑声压住声音的颤抖:“青娘,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薛青青沉默下去。
人无法去编织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所以,爱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爱是欺骗,抛弃,后悔,不折手段的占有,伤害对方,不惜让对方伤心,哪怕相看两厌,玉石俱焚,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不对。”
裴怀贞摇头,哽咽压不住笑声:“错了,全错了。”
有些东西他懂得的太晚,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如今后悔莫及,覆水难收。
“青娘,爱是奉献。”
裴怀贞捧起妇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爱是慈悲。”
“爱是成全。”